《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寂靜的朋友》宣傳海報

（1）一牆之隔，《男歡女愛》？

中國大陸導演管虎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英文片名A Man and a Woman，我立刻想到六十年前同名法國經典愛情片，(利勞殊 Claude Lelouch 1966 年名作），當年香港公映的中文片名是《男歡女愛》。——據報管虎受到該片影響，故意用上相同片名。

其實除了同樣有男有女之外，管虎此片跟《男歡女愛》完全不同，反而和香港直接相關。——劇情完全發生在香港，黃渤、倪妮 飾演互不相識的男女主角，從外地經香港回返內地之際，由於「新冠疫症」，被迫留在香港的酒店隔離。

此片2024年拍成，然而遲了兩年，才於今年五月十六日在內地、香港和其他地區開畫公映。——為什麼姍姍來遲？或許因為「新冠疫症」 過去了，很多人不願重提苦困回憶。而且關於「新冠」 的影片已經拍了好幾部，最叫座是2021年劉偉強導演《中國醫生》，內地票房超過十三億元人民幣，其他似乎都失收。

同在2021年，香港影壇總動員拍出《總是有愛在隔離》，谷德昭總導演，群編群導群星協力，構成疫災中各式人等受困於一間隔離酒店的串燒群戲，票房遠低於三千萬元成本（有香港電影發展局資助）。

還有2024年婁燁導演《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描述一組影人2020年在武漢拍片，碰上「新冠疫症」 爆發而封城。此片得到台灣「金馬獎」 最佳劇情片獎和最佳導演獎，但不能在中國大陸上畫，香港也沒有公映。——我上網看了局部，手提「實錄」拍法，鬆郁濛又瑣碎，未知整體怎樣。

無論市場反應如何，《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水準不錯，平實細緻而不落俗套，兩位主角尤其演得好。——那是2022年，片中香港「檢疫情景」 頗有實感，但限於簡潔的側筆，作為故事背景，穿插着當年電視新聞報道。——主體是一男一女在困境若即若離、若有若無的「情緣」。

兩人各有配偶和孩子，亦各有家庭、事業和金錢方面的緊急危機，郤因「坐牢式隔離」，無法返大陸解決，唯有心煩氣惱、手忙腳亂，不斷用手機與親友爭吵，兩人都幾乎精神崩潰。彼此的酒店房一牆之隔，黃渤和倪妮逐漸溝通起來，成為同病相憐的「天涯隔籬人」。

情節很簡單，一天一天苦悶度過，較出位只是偷偷落街吃粥，以及用「無人機」 買藥之類，沒有炮製奇情驚變。最能顯示患難相助是倪妮似乎病了，黃渤好心照顧她，他亦與同房的香港「廢青」（周勵淇飾演）化敵為友。

到了隔離期滿「放監」，男女主角才真正遊逛香港，拍出不少街頭巷尾實景，包括華富邨、廟宇、山頂和長洲「自殺勝地」等。但沒有「安心出行」，就不能進入食肆，唯有在酒店廚房自煮撐枱脚，飲飽食醉傾訴心中話。——孤男寡女萍水相逢，難免日久生情，然而各有所屬，會不會發生關係呢？觀眾要看到結尾才知道。

我看過管虎導演的《鬥牛》《老炮兒》《八佰》《金剛川》《狗陣》等片，都陽剛、狂野、火爆，更有戰爭大片。——奇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完全不同，更與亦在2024年拍成很粗獷的《狗陣》天南地北相反，小品式拍出文靜言情的含蓄戲味。——片中倪妮富於現代「中女」 的感性，黃渤 則脫離常演的激狂或鬧笑形象，變為細心長情 ; 他孤獨在夜靜無人的中環奔跑，情景甚佳。

疫災距今只是幾年，然而我幾乎失憶了（或是自願失憶）。觀看此片仿如隔世，重溫一些往事。——管虎注重香港實感，但也有失真之處——男主角是疫症期偶然滯留香港的過客，應該沒有合法駕駛執照，為何能夠駕電單車載女主角上太平山頂呢？看來不合情理。

至於1966年法國片《男歡女愛》，利勞殊Claude Lelouch 導演，安諾‧愛美Anouk Aimee和尚路易‧狄寧南 Jean-Louis Trintignant主演，兩個喪偶而各有子女的孤男寡女，在幾次長途車程中發生情緣，映像與音樂都很優異。——管虎現年五十九歲，在該片面世後一年才出生。

我亦想起1990年香港公映的美國愛情名片《90男歡女愛》（When Harry Met Sally），美琪‧賴恩Meg Ryan、比利‧基斯杜Billy Crystal主演，這對男女主角十多年間幾次有緣相逢，由歡喜冤家變成知己好友，但各有婚戀對象。問題是一男一女能夠成為不涉及性與愛的純粹朋友嗎？（同性戀者與異性結為摯友閨密則不成問題），如果上了牀又會否破壞了良好關係呢？此片處理得細緻真切又妙趣橫生，叫好叫座。

《90男歡女愛》是導演Rob Reiner代表作，很不幸，去年七十八歲的他與老妻一起被兒子殺死，成為倫常慘劇大新聞。

黃渤和倪妮在「隔離酒店」 一牆之隔，也使我想起很久以前香港黑白片常拍「板間房」，同屋分租住客聲音相聞，往往發生爭吵和情緣。——朱石麟《一板之隔》就是典型，還有李鐵《危樓春曉》和秦劍《難兄難弟》等。其實早在1937年的舊上海電影《十字街頭》，男女主角趙丹和白楊便一板之隔，由冤家變情侶。

更早是1934年美國經典愛情喜劇《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男記者與離家出走的富豪千金，在陌路相逢的旅程中，同住旅店一間房，兩張牀之間掛起一簾相隔，男主角奇勒‧基寶Clark Gable風趣不羈又保持君子風度，征服了女主角歌羅德‧高露拔 Claudette Colbert的芳心。現在重溫仍然好看。

奇勒‧基寶與慧雲‧李Vivien Leigh合演1939年美國南北戰爭愛情鉅片《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在美國及世界各地總收三億九千萬美元，曾經長期保持「全球最高票房」 紀錄。近三十年該片大受「政治正確派」批判，指責同情奴役大量黑奴的美國南方白人地主階級。不過，按照通賬換算幣值，《亂世佳人》總收等於近年的四十五億五千萬美元，仍是全球歷來最賣座電影 ；第二是2009年《阿凡達》（Avatar）的四十一億五千萬美元。

（2）《寂靜的朋友》人與植物感應？

繼《夢鹿情緣》（On Body and Soul， 2017 年「柏林影展」 金熊獎）後，匈牙利女導演伊狄歌‧安怡迪Ildikó Enyedi拍成《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主角之一是梁朝偉。

這是深奧而又悶藝的精品，十分風格化。妙在局部跟《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有點巧合，同樣和香港以及「新冠疫症」 相關。——梁朝偉飾演香港腦神經學教授，前往歷史悠久的德國馬堡Marburg大學講課和研究，碰上「新冠疫症」 蔓延全球，他滯留在停學封閉的大學內，只有他和一個老校工。

孤獨的他，對一株銀杏樹進行「腦神經感應」 實驗，並用電腦與法國女植物學家（莉亞‧施杜Léa Seydoux飾演）交流，使銀杏樹配種茂盛起來。他亦和本來敵視他的老校工結為朋友，用手機傳譯粵語和德語通話。

雖然悶藝，伊狄歌‧安怡迪的映像動靜交融，沉默與音響對比，構成優異的視與聽。——尤其顯出植物有靈有性有神經系統，似乎可與人感通。

此片其實描述「馬堡大學」 三個不同年代的故事，交織起來。——梁朝偉演出2020年疫症時期。——其二是1908年，露娜‧韋特勒Luna Wedler飾演該大學歷來取錄的首位女生，精通植物學。面試時男教授們引經據典，拿植物的性問題為難她，她從容對應，很精采。

這女生的故事採用黑白舊潮畫面，古色古香，是全片最佳環節。——她在重男輕女時代單打獨鬥，還當上照相館助理，學懂攝影，並和一位青年導師似有情緣。露娜‧韋特勒憑此片獲得今年 「威尼斯影展 - 馬斯杜安尼獎」，即 「最佳新演員獎」。——-「最佳女演員獎」 得主是中國大陸《日掛中天》的辛芷蕾。

其三是1972年，安素‧布林Enzo Brumm飾演來自農村的男生，英俊而內向，不追隨當年盛行的吸大麻、性解放和抗議潮流。一個研究植物的活躍女生喜歡他，當她與其他同學外遊時，他為她淋水照料植物。

三個故事都有同一銀杏樹，男生那段還有女生宿舍窗前一盆鮮艷天竺葵，奇在他妙法與此花感應，能夠為他開門關門。——但他純情愛上的女生，反而投入別人的懷抱。

《寂靜的朋友》提及很多科學研究，其實和《夢鹿情緣》同樣探討「人與其他生物的微妙關係」，亦都有「超自然的靈異」。——這新作更豐富，植物之外還有昆蟲和貓，不少情景拍得精細，風格別緻。——但情節舖述如幻如真，往往沒有清楚交代，結局就似完未完。梁朝偉那段比較完整，1908年女生與1972年男生兩段是否還有下文呢？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