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7》宣傳海報

前往「香港文化中心」4樓劇場，觀看「進念‧胡恩威推理劇場」五度重演的《13.67》，很好奇。

明知胡恩威往往作風怪雞，不守常規，玩「推理奇案」也必然不會真正炮製驚險懸疑，究竟搞什麼呢？

我讀過香港「詭才作家」陳浩基的原著小說《13.67》，虛構香港警方「神探」關振鐸為主角，時光倒流式，由2013年至1967年六個年代的六個中篇奇案故事組成。2014年在台灣出版，得獎甚多，還迅速賣出英美法德日韓等十二國版權，這是香港作家罕見的「奇跡」。幾年後出了香港修訂版。

書中六個年代各有香港歷史及社會演變的代表性。奇案之一〈黑與白之間的真實〉發生於掀起「佔中」的2013年；二〈囚徒道義〉的2003年有 「沙士疫災」和「七一大遊行」；三〈最長的一日〉是1997年香港回歸；四〈泰美斯的天秤〉之1989年，天安門民運及六四鎮壓 對港人衝擊很大；五〈Borrowed Place〉處於 「警廉衝突」 的1977年；六〈Borrowed Time〉爆發1967年左派大暴動。

全書複雜漫長，接近五百頁，每個奇案都曲折離奇。——胡恩威改編為舞台劇，竟然只得一百分鐘，怎可能全盤搬演？是否只演其中某個故事？

入場觀看，原來一百分鐘確實包括「六個推理奇案」。但超級簡化，主要由演員 「口述」案情和怎樣破案，加映黎達榮（黎達達榮）簡筆手繪的插畫和連環圖。全劇無佈景，只得三男一女演員，十分「偷工減料」！觀眾如果沒有讀過原著，不可能從「急口令」式簡述中 明白案情和人物。

據「電子場刊」所述，推理劇場《13.67》於四年前首演，去年有2.0版，現在是2.1版，我不知各版有多少分別。——今次看來，迴避了那六個年代的 「政治敏感問題」，一味口述「神探」關振鐸與徒弟駱小明怎樣偵破古靈精怪的奇案，包括謀殺富豪案、娛樂圈新進女歌手死亡案、奸警殺人滅口案、高空投擲漒水兼逃犯案、英官兒子疑似被綁架案，以及警務處長汽車炸彈案。

全劇把原著非常簡化之際，也有「加料」，就是加插那六個年代不少粵語金曲，由《一水隔天涯》、《禪院鐘聲》、《獅子山下》而至《容易受傷的女人》和《好心分手》等，提供觀眾熟悉的香港懷舊。——其實「進念」向來注重演唱，今次亦照例有胡恩威拿手的 「大字報式.大型字幕」。

演員方面，楊永德、鍾家誠和翁煒桐飾演不同年代的「神探」和其他角色，而以較年輕的翁煒桐佔戲最多兼大唱大做，相當生動。——唯一女演員黃安晴一頭一尾都大唱粵語流行曲，還獨自主演壓軸戲，在2003年〈囚徒道義〉飾演新進女歌手，弄出死而復生計謀 向黑社會報仇。——原是粵劇新秀的黃安晴 唱做俱佳，最後還變身做了警方電腦高手，成為較有通俗娛樂性的段落。

劇中六個奇案的先後次序，和原著小說有些不同，但不要緊，根本上每個奇案都簡述得不清不楚，怎樣推理也口講無憑，年代背景無所謂了，這演出最重要其實是一些懷舊金曲。當然，「進念」節目始終有捧場客，此劇屢次重演，本文見報 5月31日星期日4pm還有一場。——但若要真正了解《13.67》的來龍去脈，請讀原著吧。

實際上，陳浩基原著小說故意選擇香港約六十年來六個重要年份，其中幾個更有顯著政治性，惹人注目。不過，那些奇案本身多數沒有政治性，而是很受日本影響的 「本格推理故事」，（「本格」：正統），大玩誰是真兇的扭橋。例如第一個2013年富豪謀殺案，就完全不提「佔中」，純屬富豪集團及家族內的恩怨情仇，妙在讓病牀上癱瘓垂死的「神探」破案，實為徒弟駱小明弄虛作假。

每段故事的佈局與破解，故弄玄虛得「扭橫折曲」，扭完又扭，語不驚人死不休，越扭越離譜，然而邏輯上似乎言之成理。——陳浩基不靠文采，勝在想像力豐富，細心考查香港新舊社會新聞，並且活用電腦、醫療、武器和 「名言警句」的知識，拿來自由發揮，至少讀來不似信口開河。

又如2003年奇案與「沙士」及「七一大遊行」無關，而側重當年黑社會「入侵」娛樂圈，導致女歌手報仇。其他包括「九七回歸年」在內，往往是警匪惡鬥或奸警變殺人犯。——1977那段的確涉及 「警廉衝突」，奇案本身則是真假綁架之謎，終於華洋警廉和解。

確有政治性是1967年左派大暴動，青年待業的「我」，聽到 「板間房」 隔壁幾個左仔密談放炸彈計謀，於是「我」通知青年巡警關振鐸，一起緊急東奔西跑破案。關振鐸立下大功，此後成為「神探」。全書就倒叙式貫串這「神探」從青年揚名 而至老死的一生。那個「我」到底是誰呢？妙在與2013年 「謀殺富豪案」 有重要闗係，前後呼應。儘管我覺得書中推理扭橋 過於誇張，但佩服陳浩基很有心思。

說起來，據稱當代香港、台灣、大陸都湧現撰寫推理偵探、科幻和武俠的作家，但我所知甚少。——香港 「新派奇案小說」，除了《13.67》，我只讀過譚劍《姓司武的都得死》，以及譚劍、陳浩基、黑貓C、莫理斯等多位名家的《偵探冰室‧貓》短篇集。

數十年來香港一代一代的 「奇案片」 和 「警匪片」 就看過很多，「九七回歸前後」港產黑白道警匪片更奇峰異起，踏入廿一世紀又有《無間道》、《竊聽風雲》、《寒戰》等重要系列。最近《寒戰1994》涉及香港回歸前的政治陰謀、富豪家族恩怨、」黑白道」 明爭暗鬥兼內閧, 以及富商被綁架之謎，簡直跟《13.67》同樣複雜，不過來龍去脈水洗不清，且看下一部《寒戰1995》能否做到水落石出吧。

至於香港劇場的推理創作，我亦看得少。——胡恩威這台戲 只是口述加演唱，並非正式推理劇。——近年有沒有香港創作的舞台奇案佳作呢？我不知道。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