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宣傳海報

中國大陸新片《給阿嬤的情書》無明星、成本有限，而且講潮州話，在內地爆出大冷門，現已收入十多億元人民幣。與此同時，張藝謀監製電視劇《主角》來頭大得多，成為收視高的熱門話題。

一部拍南洋，一部拍陝西，雖有天涯海角之別，共通的是都回顧中國人的苦難歲月，真切感人；兩者的女主角都有清麗吸引力，其他演員亦好。

四十八集《主角》稍後才談。今天漫談藍鴻春編導《給阿嬤的情書》，描述1948年「國共內戰」之際，廣東省潮州一個壯丁為了逃避拉夫當兵，離開妻子和三個小兒女，逃到南洋（東南亞）。他數十年一直寫信寄錢回家鄉，但始終沒有回來，是否娶了泰國「二奶」?

這種情況早在「賣豬仔」到南洋、美洲和澳洲的時代常見，尤其是中國戰亂和共產中國閉關自守的漫長歲月，離開大陸的華人與內地妻兒天涯分隔，就有不少在「移居地」再結婚生育。——杜德偉在《再見UFO》飾演 1980年代「行船」海員，除了香港妻兒，也在外埠另有家室。

話說今時今日，當年嬌妻做了「阿嬤」婆婆，投機負債的男孫以為公公在泰國發了達，於是飛往曼谷，找尋公公和「二奶」分身家。——查實公公早已死了，沒有發達亦沒有「二奶」。那麼長期「以丈夫名義」寫信寄錢給潮州妻子的人是誰呢？

此片電影技法比較粗糙，好在人物情節富於生動的真實感，尤其用心重現 1950、60年代曼谷唐人街的窮困生活狀況。——主要劇情就是倒叙壯丁在曼谷做三輪車伕，住在同聲同氣的潮州人小旅館。——青年俊健的王彥桐飾演這個壯丁，有情有義又生猛，巧合地跟香港柯煒林在台灣「金馬獎」最佳影片《大濛》扮演的三輪車伕相近（這廣東人被國民黨拉夫打仗，到了台灣），而更有悲劇性。

泰國多潮州人，曼谷至今亦多中文招牌和唐人舊樓。片中有潮州人「銀信館」，為文盲同胞寫信匯錢回「唐山」。——女主角李思潼飾演小旅館的清麗女兒，打理館務，與壯丁結成歡喜冤家。當年泰國禁制華文學校，寫信的肥佬先生 在旅館房中秘密教兒童中文，大唸唐詩，特別帶來懷舊趣味。

不大識字的女主角 也做了中文學生，然後為壯丁寫慰妻情書，使用簡單文言文。她顯然對他有感情，又被他愛妻情深感動。——片中有苦中作樂，更多是重重困境，包括唐人與印度人的衝突，還有火災和海難。劇情發展曲折懸疑，壯丁是否真的喪生？曼谷旅館女子與他有沒有發生關係 ? 還有她兒子的來歷之謎，觀眾要細心觀看。無論如何，這個女主角情義感人。

潮州「阿嬤」亦有個性有原則，前段拍攝她原是富家女，與窮壯丁私奔，就漂亮有趣。老年的她堅持不欠人情，責罵兒孫貪錢。——後段兩個老婆婆在曼谷會面，當然令觀眾感動。——導演藍鴻春曾拍潮州華僑紀錄片，搜羅資料，今次片尾展示殘存的華僑「真實書信」，以及「捐款字據」，可見歷來海外華僑「匯款」和「捐款」，對「百年中國」貢献甚大。

舊時不少香港片拍到南洋，包括華僑甚多的星馬、泰國、越南、緬甸、柬埔寨、菲律賓等地。——1963年沈鑒治（曾任 「信報」總編輯）為香港 「鳳凰公司」編導國語片《千里姻緣一線牽》，拍到柬埔寨吳哥窟實景，比2000年王家衛《花樣年華》早了很多。——南洋市場和資金亦曾對港片發展很重要，邵氏、電懋、光藝等製片公司都有南洋背景。——李小龍回港主演功夫片揚威國際，首部便是1971年公映嘉禾出品《唐山大兄》，故事發生於南洋。

《給阿嬤的情書》使我想起1954年紫羅蓮自編、自導、自演、自製的黑白粵語片《馬來亞之戀》，時代背景亦是 1940、50 年代， 紫羅蓮飾演女主角，前往馬來亞、新加坡尋父，經歷艱苦飄零和曲折戀情，吳楚帆、張活游、張瑛等合演。我今年才上網看到該片，拍得相當好。片中除了守望相助的貧苦華僑，亦有因「中國戰亂」與家鄉妻子兒女失散的人，在南洋另組家庭，也有真正發了達的華人富商。

《給阿嬤的情書》不少情景與紫羅蓮《馬來亞之戀》相似，也同樣注重當年華僑子弟的中文教育。但這賣座新片不大好的是醜化了印度人。

香港亦多潮州人，由大名鼎鼎的饒宗頤和李嘉誠，而至港片曾多次拍攝的「四大貪污探長」之首呂樂，以及大毒梟「跛豪」，都是潮州人。——很久以前香港影壇也拍潮語片、潮劇片，主要在南洋上映。不過1973年王星磊導演功夫片《潮州怒漢》是國語片，不知有沒有潮語版？而潮語和台語都屬閩南話。台灣片就往往國語加台語。

有人以為現在大陸「普通話」至上，內地實行「普通話」教學，學生逐漸少講母語方言，因此擔心香港也會同樣，「粵語廣東話」面臨危機！其實台灣早已「國語」教學，但「台語」沒有消失。——以廣州為主的內地粵語區，雖然多了外省人，常講「普通話」，然而亦有網站積極推廣「粵語」。——目前香港仍以「粵語」和「英語」最重要，學校有了「普通話/國語」課程後，新世代港人越來越通曉「二文三語」，便於與大陸、台灣、海外華人以及外國人溝通，並非壞事。——遠勝舊時「粵語人」多數跟外國人、外省人語言不通，「雞同鴨講」。

目前中國各地戲曲保持不同口音，內地影視 亦越來越多各省各族語言，包括講藏語、蒙語、新疆維吾爾語的影片。——王家衛電視劇《繁花》有滬語「上海話版」，張藝謀監製電視劇集 《主角》唱秦腔.講陝西口語，——現在全國賣座的《給阿嬤的情書》是四十歲編導藍鴻春第三部潮汕語劇情片（註）。因此不必太擔心「粵語」會被「趕盡殺絕」。——妙在常有大陸片猛唱香港「粵語金曲」，亦有香港「粵語舞台劇」、「粵語音樂劇」在內地巡廻演出。總之有字幕，什麼語言都可明白。

註：《給阿嬤的情書》是藍鴻春「潮汕三部曲」的第三部：1.《爸, 我一定行的！》2.《帶你去見我媽！》3.《給阿嬤的情書》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