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主角》宣傳海報

藝謀監製、李少飛導演、王菲唱主題曲的電視劇《主角》，改編獲頒「茅盾文學獎」的陳彥小說，描述陝西省「秦腔」戲曲界的起伏滄桑。——故事開始於1976年，貧窮山區放羊女孩易來弟，被戲班打鼓的舅父帶到縣城，在「秦腔劇團」千辛萬苦，波折重重，終於成為名旦，改名「易秦娥」。她被提拔到西安的省級劇團，再改名變為紅遍全省的「憶秦娥」。

陝西簡稱「秦」或「陝」，就是「春秋戰國」時代秦國之地，首府西安市即古代著名的長安，曾作為秦朝、西漢而至唐朝等十多朝代的首都。——「憶秦娥」之名，出自相傳唐代李白所作的詞：「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現代陝西省，當然早已不再是中國政治和文化的中心。但大陸「文革」後「開放改革」的 1980、90年代，「西安電影製片廠」異軍突起，由《西安事變》開始，成為中國「西部電影」基地，湧現吳天明、顏學恕、張藝謀、田壯壯、黃建新、顧長衛等出色導演，拍出《人生》《紅高粱》《野山》《盜馬賊》《菊豆》《雙旗鎮刀客》《背靠背，臉對臉》等在國際或國內得獎之作。（按：陳凱歌導演、張藝謀攝影的名片《黃土地》則是 「廣西電影廠」出品，不是「西安」）。

《主角》共有四十八集，是大陸很受歡迎的熱門話題劇集，描述女主角「秦腔」花旦 易來弟／憶秦娥 由十一歲到卅多歲的悲歡離合、浮沉滄桑。特別重要是反映中國內地 1976年而至廿多年後的社會巨大變化，涉及「文革」傷痕 和「開放改革」的衝擊。

1976年是「四人幫」當權的「文革」尾聲，內地仍然嚴厲政治條教化，大唱「社會主義好」，戲曲劇團只能演《沙家浜》《洪湖赤衛隊》之類「現代樣板戲」。傳統名伶淪為劇團看門人和雜工，帝后將相戲服要燒掉，編劇文人轉行修理單車或賣豆腐。

最可憐是劇場打理服裝的「白鞋子」，這位優雅美女原是跳芭蕾舞《天鵝湖》《白毛女》的舞星，在「文革」落難。她丈夫是曾留學蘇聯的音樂家，更被貶到深山野嶺。這對美好夫婦為了重聚，構成生離死別的慘痛悲劇。

易來弟在劇團被排擠，由學員降級為廚房燒火丫頭。妙在她實為得天獨厚的幸運兒，被四個落難老名伶 秘密培訓傳統演藝，特別是一位「男旦」教她旦角唱做，還有吐火絕技。當大陸稍為開放，重演舊戲，女團員中唯有她能繼承傳統，扮演《楊門女將》的「燒火丫環」楊排風，立刻脫穎而出，但也招致妒忌。

這電視劇的故事人物豐富多采，有領導幹部的政治問題、男女關係的是非醜聞、團員間的明爭暗鬥和酸風醋雨，山村與市鎮的懸殊差距。 ——市鎮很普通的「白饃」饅頭，被窮鄉僻壤視為非常難得的美食！

我印象最深是頭十集描寫1976年，充滿實感細節，拍出「文革」辛酸，還拍到震驚國際的唐山大地震和毛澤東逝世。——王少熙演女主角童年好像「醜小鴨」，孤獨沉默像啞巴，演得很有性格；但幾場需要大哭的哭戲，又可以哭到撕心裂肺，感人至深。——她長大後變成「天鵝」，由張藝謀捧起的劉浩存飾演。張藝謀數十年來提拔了多位女星，包括鞏俐、章子怡、周冬雨、倪妮等，劉浩存是最新一位，今次在劇集中造型純樸清麗，登台濃妝扮成傳統花旦、刀馬旦， 就十分華麗奪目。

佔戲最重的男角是打鼓舅父，張嘉益扮演很生動，他兼任劇集的藝術總監。這中年角色隨和風趣 而又飽受挫折，曾經入獄和重傷。

另一重要女角是秦海璐，她本身最初在東北戲曲學校學京劇「刀馬旦」，廿多年前來港主演陳果電影《榴槤飄飄》得獎成名，此後在港片和內地影視演出甚多。今次她扮演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劇團正印「主角」，後來輾轉變成街頭小販。她與張嘉益發生斷斷續續的婚外情緣，跟女主角則情如母女，秦海璐演得很出色。

此外，女主角有初戀情人翟子路，又有竇驍飾演苦苦追求她的風趣高幹子弟。事實上，眾多男女角色都演得好，包括幾位團長，以及先後爭做「主角」的花旦。——必須提提扮演「小白鞋」的王麗坤，以及扮演老牌「男旦」的孫晧，後者外型不美，但復出登台扮演《紅梅記》的女鬼李慧娘，表演吐火八十一次氣絕而死，很感人。

回顧起來，香港唐滌生的粵劇戲寶《再世紅梅記》改編《紅梅記》李慧娘傳奇，唐滌生就在1959年觀看該劇首演之夜病發逝世。

「改革開放」使「傳統戲曲」復興，劉浩存演長大的女主角大紅起來。然而大陸「市場化」和「自由化」，流行外來新事物，亦使「傳統戲曲」好景不長，被搖滾樂、流行曲、香艷歌舞等搶走觀眾。——「秦腔」舊戲無人看，跌落谷底，連女主角也要帶團上山下鄉登台，甚至在婚禮喪禮演出，再由天鵝鳳凰淪為「慘情」灰姑娘。

更慘情是她與竇驍角色結婚生孩，亦樂極生悲，家破人亡，同時戲台倒塌，死得人多。——竇驍飾演的高幹子弟，初時嘻皮笑臉像花花公子，奇在對女主角有真情，後來他落難遭殃，亦演得貼切。——竇驍今次變化多端，成為這劇集最搶鏡頭的男星。

此外，早期與秦海璐爭做主角的王曉晨（劇中名叫米蘭），後來與劉浩存爭做主角的韓沛穎（劇中名叫楚嘉禾），都外型漂亮，雖然對競爭對手有妒有恨，好在亦有惺惺相惜的道義原則，亦都在「改革開放」中轉行，變身為時尚艷麗。王曉晨與秦海璐結成姊妹情，韓沛穎到了深圳後遇見舊愛人，各有曲折戲劇性，都演得好。可惜沒有詳述這兩個佳人後來的變化。

我不是電視劇迷，覺得數十集難免拖長，有不少重複和煽情炮製，禍不單行的大慘劇特別刻意「賣慘」。但《主角》描述的「文革」傷痕、「開放改革」和「戲曲」滄桑，都引起我的感慨，而台前演員和幕後攝製都有水準，值得關注「戲曲及中國變遷」的人士觀看。

亦想到前幾年2021年受到國際注意的大陸奇片《椒麻堂會》（香港與法國合製），以簡陋佈景拍攝四川一個川劇演員，死後落了陰曹，憶述由民初、抗日、內戰、解放，而至「文革」的經歷，充滿荒誕狂想，尤其諷刺「文革」怪現象。

還有在內地頗受好評的諷刺笑片《戲台》，描述民初「北洋軍閥」時代演出京劇《霸王別姬》，弄出錯摸烏龍的鬧劇，片中余少群演俏麗男旦，特別吸引女觀眾。——但這兩部片對政治、戲曲和民生的刻劃，都不及《主角》詳細具體。

《主角》後尾集中於女主角經歷大慘劇後，不再唱戲，像以前不能再跳芭蕾舞的「白鞋子」那樣在劇團管理服裝。——結局是她終於決定復出，粉墨登台。舅父張嘉益與秦海璐則巡迴鄉村，為繼承「秦腔」努力。——事實上，中國各地戲曲長期起跌浮沉，現在不可能成為娛樂主流了。當然，傳統演藝沒有死亡，繼續出現一代代新秀，往往由「大眾市場」變為「藝術節的小眾珍品」，亦會應邀出國表演。

至於香港，儘管「粵劇迷」也老年化和小眾化，但粵劇始終活躍，演出甚多。各地戲曲亦重視來港演出的機會。——去年「西安秦腔青年實驗團」來港參加「中華文化節」，演出《回荊州》（又名龍鳳呈祥）和《周仁回府》，我看了後者，不喜歡一味高亢尖叫，好在《主角》劇集的演唱較多變化，沒有那麼誇張。妙在「秦腔」被稱為「中國古老搖滾樂」，張藝謀是正式西安人，對「秦腔」有深厚感情，由《紅高粱》到《滿江紅》的電影配樂，常把「秦腔式」高叫與「搖滾樂」結合起來。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