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力圖片）

美國人類學學者科塔克在《文化人類學：文化多樣性的探索》一書開首便提出一個根本問題：人類的適應能力有沒有極限？若以筆者的角度追問，問題應改為：究竟是人去適應制度，還是制度的建立本就是為了適合人？

香港近日接連就教育制度公布多份調查數據，從中，答案已不言而喻。

獅子山青年商會與香港家庭調解協會的調查發現，11%受訪學童曾有自傷行為，包括𠝹手、撞牆、拒絕進食等。46.9%的學童將「學業壓力」視為最主要的壓力來源。註冊心理學家程衛強更指出，不少學童習慣將「學業成績」與「自我價值」甚至「自己是否值得被愛」深度掛鈎——成績不理想引發的不是挫折，而是存在焦慮 [注1]。

另一項由香港路德會社會服務處進行的調查同樣令人觸目驚心：37.6%的受訪中學生曾因學業壓力而萌生過曠課或輟學念頭，18.1%更實際曾曠課最少一次。學生最擔憂的首三項分別是「成績不理想」（75.4%）、「繁重的課業」（62.9%）及「未能跟上學習進度」（52.7%）。更令人憂心的是，30.9%的學生選擇以「傷害自己」來緩解壓力。76.3%的學生表示「有足夠能力應對」壓力，但當中45.5%承認以「逃避問題」作為紓解方式——當「有能力應對」等於「傷害自己」時，所謂的「心理韌性」不過是表面堅強 [注2及3]。

這些數字不是冷冰冰的統計，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在制度夾縫中掙扎的哀鳴。制度如果讓適應它的人自殘、曠課、逃學，這制度本身便出了根本的問題。

胡恩威曾一針見血地指出：「香港最慘就是失去了許多技術，我們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將技術貶到這麼低的地方……基本上整個教育體制是無視了所有技能教育。」他又指出，香港教育體系長期以來以英美為標杆，這種依賴雖然提升了國際知名度，卻未必真正切合香港自身的發展需要。香港學生經常被評沒創意，考試只懂死背標準答案——這正是制度強迫人去適應、而非制度為人而設的最佳寫照[注4及5]。

國家「十五五」規劃已明確提出支持港澳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財政司司長陳茂波指出，要抓住「十五五」的發展機遇，必須以教育、科技、產業和人才相互促進為核心動能。香港特區政府亦正積極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全速編制首份五年規劃。換言之，香港要配合國家長遠發展，不能只着眼於眼前的經濟數字，發展北都大學城，更要從人才培養的根基——中小學教育——入手。

問題是：我們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在AI時代，這個問題的答案尤其清晰。正如筆者在《跳出死記硬背的框架　從AI時代看劇場教育》一文中所言：未來的社會不需要更多會背書的人，而是需要具備獨立思考、多角度思維、以及深度溝通合作能力的真實人類。

值得肯定的是，教育局已於2026年6月公布《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提出「四大重點・十大策略」，包括訂定《中小學人工智能素養學習架構》，在中小學課程中推動「人工智能＋課程」[注6]。教師亦須於每三年150小時的培訓周期內，完成不少於30小時的數字教育培訓。這些措施的方向正確，但若只停留在「加入AI課程」的層面，而不從根本上改革教育哲學與教學方法，恐怕只是新瓶舊酒。

胡恩威對此有更深層的提醒。他認為，在人工智能浪潮下，藝術的重要性愈發凸顯，因為藝術講究綜合體驗，好的藝術教育可以教給學生如何欣賞、如何感受——這些都是人工智能所不能取代的。他主張藝術更應該成為核心學科。這與劇場教育的理念不謀而合——教育不應只是知識的傳授，更應是人格的養成、感知的開啟、創造力的釋放。[注7]

我們回到文章開首科塔克的問題：人類的適應能力有沒有極限？從香港學生的現狀來看，制度的壓迫已將他們的適應能力推至極限——自殘、曠課、逃學，都是極限被突破後的求救信號。制度若不能為人而設，再美好的發展藍圖也只是空中樓閣。

香港要配合國家「十五五」規劃，要發展高等教育產業，要成為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這一切的前提，是先有一個適合人的中小學教育制度。這個制度不應是篩選和淘汰的機器，而應是滋養和啟蒙的土壤。它不應要求孩子去適應它，而應主動適應每一個孩子的天賦與節奏。它不應培養考試機器，而應培養有獨立思考能力、有創造力、有同理心、能夠與AI協作而非被AI取代的「完整的人」。

制度為人而生，非人為制度而活——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香港教育改革必須堅守的根本原則。唯有如此，香港才能真正培養出符合國家長遠發展需要的人才；唯有如此，那些在壓力中掙扎的學生，才能真正看到教育的意義與希望。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調查揭逾一成受訪學童曾有自傷行為　近半認為學業為主要壓力來源｜明報新聞網　2026-8-16
2. 調查：香港18%中學生曾因學業壓力曠課 | 世界新聞網　2026-8-24
3. 18%中學生曾因學業壓力曠課、45.5%用逃避應對——2026青少年心理危機，比想象中更普遍｜搜狐　2026-8-25
4. 進念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胡恩威：保持尖銳才可不被時代定型 | Zuni Icosahedron 進念．二十面體　2024-9-15
5. 奇妙的揭發者｜香港不缺人才，而缺《人才發展白皮書》｜胡恩威專欄　香港01　2026-8-26
6. 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教育局
7. 胡恩威：藝術教育應為核心學科 積極應對AI浪潮｜香港文匯報　2025-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