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日記》宣傳海報

「香港話劇團」正在「中環大會堂劇院」重演 《武松日記》，這「鬼馬喜劇」玩轉《水滸傳》的梁山泊人馬，富於「香港式無厘頭」，妙趣荒誕。

潘惠森 (現任 「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編導《武松日記》，2017年首演獲頒「香港舞台劇最佳劇本獎」；李鎮洲演武松亦提名「最佳（喜劇）男主角獎」。現在九年後重演，作為「中華文化節」節目之一。——今次沒有了李鎮洲和王維、凌文龍等，好在有新有舊的演員班底保持生動抵死，好笑好玩。

「天傷星」武松，是中國古代小說和戲曲備受傳誦的悲劇英雄。他在景陽崗神勇打虎，繼而殺死嫂嫂潘金蓮和奸夫西門慶，又醉打蔣門神，更在「鴛鴦樓」一下子殺死仇人及無辜男女老幼共十多人，用人血在牆上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簡直變為殺人狂。然後做了行者，上了梁山，很悲壯。

金聖嘆認為「梁山」一百零八將當中，武松是最為「絕倫超群」的第一人。事實上，他的經歷比宋江、林冲等更具戲劇震撼力。

妙在潘惠森把「武力」和「殺意」都極強的武松「顛覆」轉型，重新創作為「文藝青年」！——劇中武松「超時代」喜歡香港片以前常拍的「虎鶴雙形」、「詠春」等功夫，但更喜歡寫作，他的日記就充滿傷春悲秋和胡思亂想。打虎只是錯摸撞彩，亦沒有殺嫂，只是殺了西門慶。——就連潘金蓮和西門慶毒死武大郎 也是擺烏龍落藥過量，原意只不過使武大郎昏迷吧了。

武松上了「梁山」落草為寇後，被形容為苦悶無聊，清閒得夜夜看星星，不符「替天行道大有作為」的理想。——原來首領宋江不想做賊作反，只想被朝廷招安做官。今次邱廷輝飾演武松（九年前他演魯智深），比年紀較大的李鎮洲更似「文青」，而又跳紥生猛，寫日記抒懷解悶，與一隻貓結上奇緣。——特別有趣是武松學哥哥賣燒餅，被人以為是武大郎的鬼魂。

劇中人物都「漫畫化」，活用廣東俗語搞笑，配以滑稽的形體動作，並且由「迎春閣」（源自胡金銓電影《迎春閣之風波》？）幾個艷麗妓女讀出「武松日記」。

配角中最有火是「黑旋風」李逵，被稱為頭腦簡單的「戇逵」，奇在他想做畫家，要畫「風水畫」。 （ 九年前後演李逵的都是陳嬌。）

配角中最幽默是「掌櫃」，純屬潘惠森創作，九年前後都由吳家良飾演。這「掌櫃」被刻劃為暗戀潘金蓮（ 王曉怡飾演），還因失戀寫了幾本「學術」著作，包括《武大郎燒餅的移情作用研究》，很妙。

劇情一大轉折，是幾個「梁山好漢」下山，前往首都東京的花街柳巷，找尋名妓李師師。因為火爆的李逵要殺死與李師師秘密幽會的宋徽宗。——武松和林冲（陳健豪）、魯智深（杜雋饒）、燕青 （潘泰銘）則奉宋江（余翰廷） 之命，去拯救皇帝。

宋江渴望被朝廷招安，弄到本來很反叛的武松也變為「保皇黨」。這情節似乎出自《水滸傳》第七十二回和第八十一回，小說中主要是宋江派「浪子」燕青去游說李師師，使宋徽宗招安。李師師對燕青一見鍾情，燕青和她結拜為姐弟，以免發生情欲關係。——燕青文武雙全又英俊，是相撲高手，亦擅長吹簫，九年前凌文龍飾演，今次由潘泰銘擔任，改為自小與李師師相愛，但佔戲不多。

實際上，此劇乘機搞出群雄在妓院「迎春閣」花天酒地，李逵放火大閙，武松等救出皇帝，從地下通道逃走。雖然由「反建制」變為「保皇派」，但也諷刺了宋江的「投降主義」，並且安排武松等人把皇帝「打包」搞笑。（ 李師師和宋徽宗 都沒有正式亮相。——黃慧慈演鴇母，張紫琪演妓女春花，兩位都是資深好演員。）

《水滸傳》有幾種版本，金聖嘆刪為七十回，取消了「梁山人馬」被招安，跟一百回和一百二十回版本不同。——普遍認同前七十回最佳，「招安」後大大失色，但也寫出「梁山人馬」為朝廷賣命鎮壓其他叛軍時，不但傷亡慘重，還被昏君奸臣所害。——潘惠森拿「招安」借題發揮，諷喻「梁山人馬」弒皇和保皇之爭。同時用台詞提到詞人周邦彥與李師師及宋徽宗的「三角關係」，屢次吟唱周邦彥的名作《少年遊》：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全劇最不搞笑，亦最文藝，就是引用這首宋詞和解釋典故。

總之，《武松日記》是潘惠森代表作之一，以「無厘頭」的荒唐手法作出「反英雄」而又「人性化」的諷刺。還玩出戲中戲的《武松打虎》戲曲片段。( 戲台上的武松由蔡溥泰飾演，兼演西門慶）

還有陳煦莉演跳來跳去的貓 也有趣。資深好戲的陳煦莉 真是能屈能伸，無論角色輕重都很落力。——回顧陳煦莉上次演貓，是 2005年「黑盒劇場」集體創作《我和貓咪的日子》，高翰文演貓主人，洪迎喜創作，彭杏英導演。

順便談談「香港式無厘頭」，當然由於1990年代「周星馳笑片」大受歡迎，那種玩轉傳統、反斗瘋狂、烏厘單刀的作風被稱為「無厘頭」。

其實胡鬧搞笑，世界各地自古已有。單說香港影壇的「無厘頭先驅」，1968年楚原編導、陳寶珠主演的《玉女添丁》已經十分「符碌無厘頭」；1969年王天林導演、汪榴照編劇的《神經刀》，拿當時盛行的張徹《獨臂刀》等古裝武俠片大開玩笑。1980年許鞍華導演、陳韻文編劇的「戲班撞鬼」黑色喜劇《撞到正》，堪稱「香港新浪潮」無厘頭佳作。——當然許冠文、王晶和黃百鳴也是先驅。

天時地利人和，形成「香港式無厘頭」次文化，實為不約而同的集體創作。——到了周星馳走紅更成為港片主流。先後與他合作的導演李力持、杜琪峰、高志森、谷德昭、陳嘉上、劉鎮偉等都貢獻很大。——這方面的淵源需要深入專題研究，這裏就只能淺談了。

值得注意的是「香港舞台劇奇才」潘惠森，1985年開始編劇，1990年代以來成為名家，正好與「香港片無厘頭大盛」不約而同，並駕齊驅。——表面上，「小眾劇場」與「大眾笑片」似有雅俗之別，其實異曲可以同工。我認為「潘惠森式無厘頭」跟「周星馳式無厘頭」不妨相提並論。兩者同屬「香港九七回歸」前後的產品，都以「荒誕玩笑方式」面對香港、中國和世界的演變。

以潘惠森「昆蟲系列」五個劇作為例，單看劇名《螞蟻上樹》《雞春咁大隻曱甴兩頭岳》《螳螂捕蟬》《三姊妹與哥哥和一隻蟋蟀》《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是不是很「無厘頭」又富於「香港式粵語趣味」?

學院派出身的潘惠森，曾留學美國讀戲劇，但劇作往往有「香港小市民街坊感」，常用抵死粵語，常提香港影片，又常拿中國古典名著 開玩笑。——據說他創作《武松日記》之前，已曾拿「水滸人物」編撰《武松打蚊》《李逵的藍與黑》和《宋江採花》。——他的「珠三角」系列如《大汗推拿》，觸及「大陸開放、港人北上」的古靈精怪現象。至於《親愛的胡雪巖》《都是龍袍惹的禍》和《親愛的柳如是》等，均為直接取材中國歷史而作出「另類處理」的名作。

他也有比較抽象的寓言式作品，和靈感來自「俄國契訶夫短篇小說集」的《從金鐘到莫斯科》，但都融入香港華人情懷。他多數作品無論怎樣嘻笑怒罵、顛覆傳統，都顯著有中華之心。

請注意，學歷不高的周星馳，亦有典型的中華特性。他在《賭聖》扮演來自大陸有特異功能的新移民，大受歡迎。然後演《國產凌凌漆》《審死官》《唐伯虎點秋香》《食神》而至玩轉《西遊記》等，無論怎樣「無厘頭」，都以中華為本。——到了以內地為背景的《少林足球》和《功夫》，後者更是中式「打笑」與「狂想」的巔峰之作。

他倆確有共通之處，都有中華之心。也要提提敏感的關鍵時刻，正式使周星馳大紅大紫的《賭聖》，1990年8月公映，那是1989年天安門民運和六四鎮壓後一年，情緒大受衝擊的香港人很需要娛樂減壓，「周星馳笑片」正好符合「笑聲救地球」。當年港人雖然悲憤，但大多認同中國人，有中華之心，因此周星馳發揮「中國式特異功能」，鄭裕玲在政治笑片《表姐，你好嘢！》扮演來港公幹的大陸女公安，都很賣座。——觀眾對這些來自大陸的角色不會抗拒，還感親切。

六四與九七之間，周星馳的「無厘頭」和潘惠森的「無厘頭」，分別在「影壇」和「劇場」大放異采。——同時黃子華「棟篤笑」越演越紅，當然同樣活用粵語，用「荒唐眼」嘻笑怒罵，對中華「傳統」和「時事」而至「政治」冷嘲熱諷，亦屬「香港式無厘頭」。

隨後大陸市場化，香港影人紛紛北上發展。——原籍浙江的周星馳回歸中國內地後，作品就「導」多過「演」，「大陸式」多過「香港式」。——潘惠森留在香港，劇作亦似乎逐漸取材中國文史（例如胡雪巖、武松、太監、柳如是）多過香港新現實。

無論如何，周星馳和潘惠森以及黃子華，都成長於香港華人「半唐番」時代，中華的「唐」為先，外洋的「番」為後。（林奕華也屬於那個世代，常用「新法」玩轉梁祝、聊齋、三國、水滸、西遊、紅樓夢等中國古典名著和戲曲，也有點「無厘頭」。)

【石琪 「半個秘書」陸離按：還有不定期演出的 新一代「無厘頭怪才」林日曦，可以「未定」日期、地點、劇名，「無厘頭」網發「預告」，竟然迅即滿座！——前身是 「100毛」、「毛記電視」、「黎明」廣告……均深承「無厘頭」精髓。】

今年 2026年「林日𣌀舞台劇」更有兩次演出 : 年初 《大反枱日》36場，演員：林日𣌀、胡麗英、梁祖堯。（胡麗英，即是 「中英劇團」 龍文康名作《過戶陰陽眼》 的母親。）——然後8月44場 《大死撐日》，亦迅滿。演員：毛舜筠、胡麗英，白只、楊偉倫。（楊偉倫 即 《過戶陰陽眼》的輪椅小弟。——而《武松日記》飾演潘金蓮的 王曉怡， 即是 《過戶陰陽眼》的大家姐。）

林日曦曾拜 「W創作社」黃智龍 為師，2019年曾合作 《大辭職日》， 2021年再合作《大MK日》，林日曦編、演，黃智龍導、製。———但黃智龍本身卻並非全然「無厘頭」，亦有文藝創作、音樂劇。自1999年創辦 至 2017年宣佈無限期終止創作舞台劇，32部作品 大概只有六集 《小人國》 和 5度公演的 獨腳戲 《攣到爆》，可以全然歸類「無厘頭」。（《攣到爆》主演梁祖堯獲頒第十四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

還有一位明顯明白何謂「香港式無厘頭」，在適當機會偶爾也「無厘頭」一下的，無疑應該是「熱愛香港的澳洲人」河國榮。——2016年他曾參加林日𣌀《毛記電視第一屆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獲頒 「香港區最受歡迎男歌星」獎。——香港影迷、劇迷、歌迷，永遠懷念「熱愛香港的」澳洲人河國榮……

九七回歸後廿多年，香港華人反而進一步重英輕中，崇尚歐美和日韓！新世代有多少人熟知武松、梁祝、唐伯虎 和「龍鶴雙形」呢？顯然變得「番」多「唐」少，要用「國安法」和「中華文化節」等促進港人認同國家民族。至於越來越低迷減產的港片，亦少了搞笑喜劇。

「香港式無厘頭」盛行的時代是否早已過去了？但看看黃子華成為挽救港片的「神」，近年舞台上《大狀王》再玩「荒唐鏡」和「審死官」叫好叫座，潘惠森式《史家本第二零二四回之伏虎降龍》得獎受歡迎……近期港片《一個部門的誕生》亦拍出荒誕的黑色諷剌，可見反斗搞笑生生不息。不知道周星馳新作《功夫女足》拍得怎樣。《武松日記》重演則仍然好笑好玩，「舊傳奇」與「無厘頭」都有生命力。

實際上，「傳統」可以顛覆玩轉，但不宜遺忘。——另一方面，中國以及各地華人 日新月異，變化很大，「新科技」尤其突飛猛進，不能一味用舊眼光來判斷了。今日香港也與數十年前大有分別，好在「香港演藝」始終有新有舊，有荒誕亦有正經，亦可洋為中用、中為洋用。而且今日世界越來越古靈精怪，」狂人特朗普」顛覆玩轉國際規律，比「無厘頭」更「無厘頭」。——「香港式無厘頭」當然有發展空間。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