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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資深影評人。1964 年開始寫影評至今。
《陽子之旅》《浴火的少女畫像》宣傳海報
世界各地常有名片描寫旅程,反映世途曲折,人情冷暖。
日本旅程片最著名是七十年前小津安二郎導演的《東京物語》,阿爺阿婆從廣島老家前往東京,探望兒女與孫輩,家常題材就成為世界經典。
近年濱口龍介享譽國際的《開我的車》,拍攝漫長而奇特的駕車旅程。
新映《陽子之旅》,是去年日本得獎片,集中於一個「熟女」從東京回返青森家鄉的六百多公里旅程。不及上述兩片出色,但真切拍出飄零失落之感,孤寂又危險,幸而人間始終有情,是不錯的女性電影。
菊地凛子飾演孤僻女主角,在東京獨居自閉已久,靠電腦維生,幾乎忘記了怎樣和別人談話溝通。由於老父逝世,她才跟堂兄回返久別二十年的家鄉。但途中出事,她與堂兄一家失散,而且手機壞了,行李都在堂兄車上,她不夠錢搭火車,怎麼辦呢?
唯有搭順風車。一次一次苦苦等候,一程一程苦苦哀求,黑夜飢寒交迫留落異地,真是「人在旅途灑淚時」,還「搭錯車」遇上壞男人!她又經常幻見記憶中未老的父親,小田切讓飾演,神出鬼沒。父女關係沒有具體交代,總之恩怨糾纏,似乎很複雜。
《陽子之旅》動人之處,在於旅途中雖有艱險,求助時亦多不顧而去之人,但也遇到好心人。例如接載她一程的女車主,「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少女,以及很熱情的一對老夫老妻。他們令女主角感動,逐漸變得不再沉默自閉。菊地凛子由頭至尾演得甚佳。
導演熊切和嘉是男性,貌似麻甩佬,奇在拍出女性味道。
這個故事一大關鍵,是女主角手機跌壞了,無法與失散的堂兄聯絡。可見今時今日,沒有手機就簡直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幾乎處處行不通。——去年黃浩然導演的香港片《全個世界都有電話》,周國賢、陳湛文和韋羅莎合演,亦諷刺了手機時代,出門忘記帶手機就叫苦連天,拍成不俗的小品喜劇,而不像《陽子之旅》那麼「慘重」。
其實世間本來無手機,正如《六祖壇經》的禪詩:「菩提本無樹,明鐿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然而世界向來人有我有,現代新事物更越有越多,不斷惹來新煩惱。無論好壞,都難以回歸 「本來無一物」的境界了。
法國名片《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描述十八世紀一次繪畫之旅,當然沒有手機,沒有汽車輪船,連電也沒有,但富於典雅的風味,幽婉妙麗的情緣,是百分之二百的女性加女性電影,拍成台前幕後都以女性為主的女同性戀故事。
這部2019年電影早已在香港映過,有不少好評,包括城市大學魏時煜教授的長評。——我最近才從電視補看。說起來,新舊影片看不盡,而新世紀新事物的好處之一,就是往往可以從電腦和電視找到,不必單靠戲院。
話說年輕法國女畫師瑪莉安Marianne,乘船渡海來到某島上古堡,被委托為名門千金哀綠綺思Héloïse繪像,作為她將要嫁給米蘭貴族的信物。此乃舊時歐洲上流盛行門當戶對的婚姻交易,即盲婚啞嫁。其實哀綠綺思做了修女,只因姊姊不願啞嫁而自殺,妹妹才被逼補上,但也抗拒被畫肖像給素未謀面的準夫婿,曾趕走上一個女畫師。
瑪莉安必須冒充為陪伴者,暗中繪像。她與哀綠綺思有緣,逐漸成為密友,還發生情慾關係,哀綠綺思甘願正式擺甫士,讓她描繪。——這兩個女子亦與年輕女僕結成好友,女僕未婚懷孕墮胎,她倆細心照顧,瑪莉安似有墮胎經驗。
女同性戀片當然並不稀罕,《浴火的少女畫像》勝在古色古香,富於傳統愛情故事之浪漫感。編導茜蓮.史安瑪Céline Sciamma手法細緻含蓄,娓娓道來,沒有標奇立異。一對女情人年輕漂亮,演女畫師的羅艾美.梅蘭Noémie Merlant尤其好眉好貌,不靠華麗包裝而相當養眼。
此片海島古堡亦非金碧輝?,只見古舊冷落,陰暗中燭光掩映,外間是懸崖峭壁,遠離凡塵,正好成為女性主僕的三人世界。
傳統浪漫愛情傳奇 頗多生離死別,這次沒有炮製死亡悲劇,而是分手多年後,女畫師在歌劇院遠遠見到哀綠綺思,仿如隔世,「單見」而非「相見」,妙在一起聽到舊時戀曲。
《浴火的少女畫像》被譽為2019年而至歷來最佳影片之一,可能因同性戀和「女性主義」的政治正確而加分,或許過譽了。總之,這是值得欣賞的典雅浪漫愛情文藝片。
女性與女性發生密切關係,未必全屬同性戀,歷來甚多義結金蘭,情如姊妹,正如男性結拜的友情可能勝過親兄弟。
想起2021年日本女性新導演 岨手由貴子的《東京貴族女子》,描述現代兩個出身懸殊女子的經歷,一貴族一寒微,各有異性情緣,終於結成閨密,來自鄉鎮蓬門的一個甚至比貴女更有高貴情操。《浴火的少女畫像》的名門千金、女畫師和女僕,則有上中下三層階級之別。——自食其力、自由自主的女畫師可說是現代女性先驅。
原文刊於「石琪影藝談」,本社獲作者授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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