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圖片）

一塊出站指示牌的背後，是一場關於城市記憶與資本權力的無聲博弈。

近來，何文田站A出口的指示牌悄然更換，熟悉的「愛民邨／何文田邨」被新落成的豪宅「朗賢峯」取代；幾乎同時，九龍灣站B出口原本指向「淘大花園」的標示，也被新揭幕的「東九文化中心」覆蓋。此舉迅速引發市民輿論沸騰，不再競逐立法會議席的張欣宇與田北辰議員相繼批評，更有牛頭角居民因「淘大花園」換牌一事跨區求助田北辰。[注1及2]

為何僅僅一塊指示牌便能激起如此民意？因為地名從來不只是地理坐標，它是一個地方的身世密碼，更承載著歷史記憶與人文情懷，是一場關於城市記憶與權力的無聲博弈。

地名是歷史、社區精神與人民情懷的自我敘述

「尖沙咀」因地形尖銳而得名[注3]，「銅鑼灣」因海灣形似銅鑼而命名[注4]，「旺角」原稱「芒角」，是種植芒草之地；這些地名直觀地呈現了城市在摩天大樓出現之前的自然樣貌與生活痕跡。「調景嶺」原名「吊頸嶺」，其得名背後是1950年代國民黨殘部及家眷在此定居的歷史縮影[注5]，而「彩虹邨」則寄託了政府對居民生活美好的願景。至於砵甸乍街、軒尼詩道等街名，則是殖民歷史的直接見證。

1866年意大利傳教士獲郎他尼繪製的《新安縣全圖》局部。地圖中可見當時香港島及九龍半島的地名，與現在使用的略有不同。

地名同時也是社區情感的凝聚體，是人與地方建立聯繫的紐帶。「廟街」象徵平民夜生活與市井文化，「蘭桂坊」則承載中外酒吧文化，若更改地名，猶如抽掉社區的文化底牌。對居民而言，「愛民邨」、「淘大花園」不僅是住址，更代表街坊情誼、茶餐廳的味道、童年遊戲的公園與每日必經的街道。一旦地名被抹去，與之相連的生活記憶與情感歸屬便失去依憑，造成認同的斷裂。

市民感嘆「唔識返屋企」，正是這種情感錨點被拔除後的真實寫照。

誰有權改變我們的集體記憶？

地鐵出口命名不僅是標示問題，更是一種城市空間的敘事權。張欣宇指出，出口標示應以最具代表性的地標為依據，然而，「朗賢峯」作為新落成的豪宅，難以成為何文田區的標誌性建築，他推測此舉或是港鐵意在突出自家樓盤。當公共標示系統受商業力量影響，市民的集體記憶與尋路能力便成為犧牲品。

城市不僅是鋼筋水泥的集合，更是情感與記憶的載體。指示牌的更改表面上是資訊更新，實質上卻是對集體記憶的切割。何文田站已啟用近十年，市民早已習慣原有標示，突然的改變不僅令長者困惑，更讓人感到被排除在外。一位居民形容此舉如同「門牌被改」，生動道出不滿與不適。

在輿論壓力下，港鐵最終將何文田站A出口的指示牌改為「何文田邨／愛民邨／朗賢峯」並列，形成新舊地標共存的局面。這證明「空間有限」並非技術障礙，而是態度問題。城市記憶應是疊加而非清零，公共指示應呈現多元而非替代。然而，港鐵的做法卻顯示其視市民為需適應的對象，而非值得尊重的主體。

資本切割下的香港地名

長期以來，香港地名的命名權逐漸被資本掌控，地鐵站出口換名只是冰山一角。地鐵站、巴士站乃至整片社區的稱呼，愈來愈多由大型地產項目主導，以行銷語言取代地方記憶。從愛民邨、淘大花園，到元朗YOHO TOWN、奧運站、日出康城⋯⋯ 地名正被人為切割、重塑，歷史被壓縮成樓盤的附屬語彙。

傳統地名自下而上、自然生成，反映民眾的選擇與時間沉澱；地產項目名稱則自上而下、為商業價值而策劃，追求高雅與時尚，卻抽空了文化根基。

當命名權被資本輕易購買，城市的敘事權便從市民手中轉移至開發商。這不僅是名稱的變更，更是一種權力的宣示。結果是城市記憶的斷層。幾十年後，新一代或只知「朗賢峯」，不知「愛民邨」；只知「東九文化中心」，不知「淘大花園」。這種文化失憶，無異於慢性自殺。[注6及7]

地名是一座城市的文化DNA，是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橋樑；它讓冰冷的空間充滿故事與情感。以地產項目為導向的地名更改，本質上是將文化血脈替換為商業輸血管，塑造出光鮮卻無靈魂的同質化新城。

批評此現象，並非反對發展，而是呼籲在城市更新中尊重歷史、珍視人文情懷，讓城市演變成為有機、包容的疊加，而非粗暴、功利的覆蓋。

來聽聽陳泳伽的歌：《康城的日出》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港鐵何文田站A出口改標朗賢峯　田北辰：離Ｘ晒譜　已向港鐵反映｜香港01　2025-11-9

2. 指示牌的「換名自由」誰來約束？　文﹕堅雜誌駐深圳記者站 | 堅料網 2025-11-13

3. 尖沙咀｜維基百科

4. 銅鑼灣｜維基百科

5. 香港回憶鬼節篇｜調景嶺因誰自殺變「吊頸嶺」？陰澳改名多得迪士尼？ | 當代中國　文：華思齊　2024-8-25

6. 港鐵九龍灣站B出口棄淘大花園改標東九文化中心　田北辰跟進投訴｜香港01　2025-11-12

7. 再有舊地標消失　九龍灣港鐵站B出口沒有淘大花園　市民點名要求田北辰跟進 | 堅料網　2025-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