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治學者弗朗西斯・福山。（視頻擷圖）

曾以《歷史的終結》預言自由民主制度將成為人類政治終極形態的美國政治學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近日接受《日本經濟新聞》專訪時發出警告：支撐自由民主主義的「法治」與「公平選舉」兩大支柱正出現深刻裂痕，民粹主義領導人正利用民主程序侵蝕自由主義內核，全球民主制度進入危險的「衰退期」。在這篇專訪中，福山坦承自己過去數十年間的觀點已發生顯著變化。

《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網於2月12日刊登了該篇專訪。在《歷史的終結》問世30餘年後，福山坦承世界格局已發生根本性變化，昔日的「勝利者」自由民主制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內在敵人」挑戰。

法治與民主的制度性衝突

福山在採訪中首先釐清一個概念，在他著作中所謂的「民主主義」實則指的是「自由民主主義」，它由兩種不同的制度構成：一種是重視個人權利的「自由主義」，其根本是法治，即通過憲法來限制政府隨意行動的權力。另一種「民主主義」，它是通過選舉表達國民的意願、並代表大部分國民的制度。二者本應相互制衡，但如今正陷入尖銳衝突。

福山列舉，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土耳其埃總統爾多安、印度總理莫迪、美國總統特朗普都是通過選舉上台的民粹主義領導人，他們主張「法律妨礙國民意志實現」，試圖歪曲法律以實現所謂「人民意願」，做成法治與民主的制度性衝突。福山更直指，特朗普是反民主的「權威主義」者。

但福山不同意民主國家民粹主義盛行的根源是人民對經濟的不滿，而是民眾感到政治精英「不尊重自己、不傾聽自己聲音」的尊嚴危機。

「中國模式」難以複製

福山承認自己部分修正了早期觀點，因為過去30年發生的一些歷史事件確實不支持他的觀點：伊拉克戰爭證明軍事力量無法強加民主，2008年雷曼危機凸顯金融監管必要性。但他堅決否認「中國模式」具有普世吸引力。

中國近年的發展成就確實令部份發展中國家的領導產生效仿「中國模式」的想法，但福山仍堅持，中國是「權威主義」國家，依賴傑出的領導人，像鄧小平、李光耀這樣的天才可遇不可求，能取得經濟成功的例子很少。

福山堅持認為，民主制度雖多次面臨威脅，但總能自我修復。福山稱，「現在或許沒有人會認為共産主義是人類社會的更高階段。如果對比發展中國家、貧窮和治理不好的地區與富裕的民主主義國家，在生活品質上存在巨大差異。即使是現在，作為治理現代社會的手段，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可以代替民主主義。」

間接承認日本存在民粹主義

針對特朗普政府動搖國際秩序的舉動，福山呼籲日本與歐洲共同構建新秩序：「在美國試圖背棄世界時，民主國家必須相互合作。日本應認識到自身有責任維護亞洲秩序」。他稱，鑒於中國有強烈的「霸權野心」，亞洲民主國家不可能與中國緊密合作。

他也關注日本國內的民粹主義動向，出現與美國相似的方向發展，尤其是反移民情緒。「日本雖無美國式的種族問題與嚴重不平等，但需警惕民粹政黨是否走上特朗普式道路」。福山以自身家族經歷為例，其祖父1905年移民美國時社會較為寬容，而當代移民融合需政策引導，「像加拿大那樣使近三成人口為外國出生者仍能和諧共處，關鍵在於要求移民學習語言、接納當地習慣，同時社會需構建超越種族的國民認同。」

非西方模式崛起，歷史仍未終結

福山的反思折射出全球知識界對民主前景的集體焦慮。本次接受日經採訪，是福山近年來對「歷史終結論」所做的最直接反思之一。他並未全盤否定過去的理論框架，但明確承認必須根據中俄等國實力地位的變化來調整分析視角。這種既承認不同模式的發展成就、又強調其「不易效仿」、同時堅稱「民主主義仍有未來」的複雜立場，折射出西方主流政治學者應對非西方模式崛起時的理論掙扎。

隨著美國政治進入新週期、全球南方國家自主性增強，福山的此番表態或將引發國際輿論與學術界的進一步解讀。其觀點的「變」與「不變」，亦成為觀察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在壓力下轉型的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