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無雙直傳：天選之人 vs. 天損之人

博評

2026-02-26 12:31:08 最後更新日期：2026-02-26 17:05:54

無雙直傳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2026 02 26 cover 來原：特朗普社交媒體Truth Social擷圖。

撰寫本文是在年初七「人日」。馬年一開頭，無論是賀歲杯港隊贏波，還是跑馬仔「嘉應高昇」取得十八連勝，對香港來說都是「好兆頭」，再次在此祝賀大家馬上贏錢，步步高陞。

過年，加上得知今明兩年是「赤馬紅羊」年，所以趁假期看了建築師兼堪輿學家蔣匡文先生有關2026年大勢預測的視頻，先生說到，「赤馬紅羊」夾雜「三王渦漩」（三王指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歐美日會當災，而且從玄學角度來講，現時是「百年大變」、「東升西降」格局，所以為何美國會出了個特朗普作為總統。

剛巧，美國最高法院上周五裁定特朗普對全球實施的「對等關稅」無效，特朗普的施政受到嚴重挫敗，原本已經與美國談好關稅的歐日，即刻當災。雖然特朗普隨即宣佈對所有國家加徵10%關稅，後又再加至15%，但全世界都在懷疑，特朗普這種「任性」的施政作風能維持多久？黎金良先生更明言，特朗普的關稅戰應該打不下去 [註1]。即使關稅戰打不下去，但特朗普的「任性」施政風格是否又會在餘下的任期內受到制約呢？美國社會能否擺脫「特朗普之亂」重回「法理型」權威社會呢？這完全是關乎世界局勢！

「美國國運」、「東升西降」，這格局筆者十分感興趣。當然，筆者不𢤦玄學，卻想引用社會學理論來預測一下美國的國運走向。

Donald Trump’s new 15% global tariff will most greatly benefit countries he has singled out for heavy criticism, including China and Brazil. Long-standing US allies including the UK, the EU and Japan will suffer the largest hit from the new levy. https://t.co/pc8NuchWea pic.twitter.com/h6ZpbPrOr6

— Financial Times (@FT) February 22, 2026

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出台後，特朗普對全球劃一徵收15%關稅，反倒造成之前以讓利來獲取低關稅優惠的國家損失越大。

馬克思・韋伯的政治社會學

從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社會發展理論來審視特朗普時代美國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對韋伯經典現代化理論的一種「背離」或「逆向運動」。這種背離主要體現在「統治權威的基礎」和「社會行動的主導類型」這兩個核心維度上。

馬克思・韋伯將合法的統治權威分為三種理想類型：

法理型權威：基於對法律規則和程式合法性的信仰；

傳統型權威：基於古老習俗和傳統神聖性的信仰；

卡里斯瑪（Charisma）型權威：基於對某個領袖個人非凡特質、英雄主義或典範品格的崇拜。

韋伯認為，這三種統治類型未必有前後次序的固定發展聯系，但現代社會的核心特徵是走向法理型權威，即通過官僚制實現合理化治理 [註2及3]。

權威類型的倒退：從法理型倒退至卡里斯瑪與家產制的混合

特朗普的政治影響力高度依賴其個人魅力。他的支持者對他的忠誠並非基於他的政策細節或制度角色，而是基於對他本人「贏家」人設的信仰，以及對精英建制派的反叛認同。這種權威帶有鮮明的非理性色彩，正如有分析指出，其悖論在於，當他在法理或傳統標準上越顯得「不合法」，其追隨者的擁護反而越狂熱。

I STAND WITH BORDER PATROL AND ICE… YOU ? pic.twitter.com/HtnYeSGHb2

— MAGA Voice (@MAGAVoice) January 24, 2026

今年1月，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在明尼蘇達州執法時造成兩人死亡多人受傷，輿論譁然，但特朗普的MAGA派忠粉卻堅定地站在ICE一邊。

美國評論人士Simon Barber曾借用韋伯的「家產制國家」（patrimonial state）概念來描述特朗普的政治實踐。在這種模式下，國家被視為統治者的私人領域，權力通過家族成員、親信和恩庇網路（patronage network）垂直向下流動，忠誠和人身依附關係取代了專業能力和程序正義，成為任用的首要標準。特朗普在第二任期提名多位缺乏相關經驗但對其極度忠誠的官員，其家庭成員又深度參與政治，都被視為這種趨勢的證據。這正是對韋伯所定義的現代「官僚制理性 - 法理權威」（bureaucratic rational - legal authority）的直接侵蝕 [註4]。

社會行動類型的反轉：目的理性與價值理性讓位於情感式與傳統式

韋伯將社會行動分為四種類型：

目的理性行動：以效果最大化為導向；

價值理性行動：以無條件的固有價值為導向，如信仰；

情感式行動：由情緒或感情狀態決定；

傳統式行動：由根深蒂固的習慣、習俗決定。

現代化的過程通常伴隨著情感和傳統行動的式微，以及理性行動（尤其是目的理性）的擴張 [註2]。

特朗普時代的發展則呈現出理性行動的退潮

凸顯「情感式行動」

特朗普的政治動員高度依賴激發支持者的情緒——憤怒、不滿、恐懼以及對「敵人」（如「深層政府」、精英、新移民）的憎恨。其政治風格被形容為「真人秀」，通過不斷製造衝突、轉折和高潮來維持「主角」地位，這種「贏學」邏輯的核心並非政策理性，而是情感建構。例如，他對政治對手遇害的冷漠甚至嘲諷，雖然違背了傳統政治人物展現同理心的目的理性（旨在團結國民），卻能有效地鞏固其核心支持者的情感認同 [註5、6、7]。

回歸「傳統式行動」

特朗普政府強力推動「重塑美國價值」，核心是回歸一種帶有懷舊色彩的、以白人清教徒傳統和基督教民族主義為核心的國家認同。這體現了向「傳統式行動」的回歸，試圖用一套單一的、排他性的傳統價值觀來取代多元、包容的現代價值觀，這在韋伯的框架中，可以被視為一種「複魅」或對抗現代化理性「除魅」（Disenchantment）過程的社會行動 [註3、5及8]。

韋伯理論視域下的「去合理化」與「複魅」

特朗普時代的發展趨勢，從韋伯理論視角看，是一種政治與社會層面的「去合理化」和「複魅」過程。

對官僚制理性的攻擊：雖然韋伯對官僚制理性過度，從而失去人文主義精神有所擔憂，但特朗普對「深層政府」或「行政國」的持續攻擊，實質上是在瓦解韋伯意義上支撐現代國家運行的官僚制理性基礎。這種攻擊不是為了建立更高效的理性體系，而是為了用基於個人忠誠的「家產制」結構取而代之。預算局長要讓公務員「受到創傷性影響」的言論 [註4]，正是這種反官僚制心態的極端體現。

資訊繭房與神秘主義：在輿論和認知層面，美國社會日益陷入一種「資訊繭」和「仇恨的螺旋」中。有評論認為，無論是左翼的「覺醒文化」還是右翼的MAGA運動，背後都帶有一種新的「神秘主義」色彩，使得基於事實和工具理性的公共溝通變得極為困難。政治傳播從基於程式和證據的理性論述，轉向了基於身份、情緒和短視頻的部落化敘事。這不僅是行動類型的反轉，也是整個社會認知方式的「去合理化」和「複魅化」 [註8及9]。

中期選舉：法理型權威文化的反撲機會

今次，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實施的關稅無效，是美國社會「法理型權威」文化的反撲，對當今卡里斯瑪與家產制的美國社會，做成一定制約，但能否有達到效制約，甚至扭轉美國社會回歸「合理性」和「徐魅」的「法理型權威」社會，首先要看今年美國的中期選舉。

目前，民主黨於今年中期選舉奪回眾議院的博彩市場概率達84% [註10]。如果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奪回眾議院，正如特朗普自己所說，民主黨必然在國會的調查監督權和財政預算控制權，對其進行「制度性圍堵」，甚至彈劾 [註11]。

螢幕截圖 2026 02 26 下午3.30.53 博彩網站開出的盤口中，投注者幾乎一面倒地看好民主黨將贏得本年底中期選舉。（PolyMarket網站擷圖）

現時，最可能被引爆的調查方向有三個：

未經授權的軍事行動：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民主黨議員指控「明顯違反美國憲法」。

明尼阿波利斯致命槍擊案：國土安全部下屬的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特工在執法中導致平民死亡，引發全國性憤怒，甚至部分共和黨人也呼籲調查。

大規模解雇聯邦雇員、解散教育部等行政令。

將上述圖景放回韋伯的理論框架，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如果民主黨奪回眾議院，本質上是韋伯所說的「法理型權威」（國會制度）對「卡裡斯瑪型統治」（特朗普個人魅力）的一次系統性、制度性的反撲。

總結

如果美國中期選舉，共和黨能保持國會優勢，美國「去合理化」和「複魅化」的「歷史倒退」進程會繼續深化。如果民主黨於中期選舉勝，重新控制眾院，特朗普的和他的「忠粉」也不會善罷甘休，事關美國的「特朗普之亂」是有其社會因素，如鐵銹區、「斬殺線」等問題，因此，有沒有特朗普，這個現象不會就此突然消散。

美國社會已發展到不是傳統的兩黨政黨博弈，而是兩種治理權威和社會行動的激烈碰撞。特朗普近年來的發展並非偶然地偏離了韋伯的現代化軌跡，而是在多個核心維度上構成了一種系統性的逆向運動。從法理型權威退向個人化的卡里斯瑪和家產制統治，從目的/價值理性的社會行動退向情感動員和傳統價值觀的複歸，這共同描繪了一幅現代國家內部出現「去現代化」或「反向除魅」的圖景。這種現象暴露了美國內部的治理危機，即使不用玄學，只用社會學分析，也可看到美國的未來國運會如何。

特朗普遇刺後的演說中說到：「I was saved by God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註4]

或者，對特朗普和他的「忠粉」來說，他是「天選之人」，但實際上他只是「天損之人」。來聽聽，陳蕾的《天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