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黃冠麟:競食收視碎片策略:《IT狗2.0》

2026-05-28 17:34:44 最後更新日期:2026-05-28 18:15:52
黃冠麟

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螢幕截圖 2026 05 28 下午6.03.31多年沒有出演電視劇的古天樂該劇集中客串,一度成為網絡熱話。(ViuTV YouTube視頻擷圖)

「鯰魚效應」源自挪威漁業典故:漁民將捕獲的沙甸魚運回港口,途中大部分因缺氧窒息。後來有人在魚槽中放入一條天敵鯰魚,沙甸魚為躲避追趕,四處游竄,反而刺激全缸活力,存活率大大提高。放諸香港電視生態,同樣處於這種「缺氧」狀態。即使是大台TVB,亦已放棄或大幅減產自製劇集,黃金時段越來越多外購片源,缺乏在地根氣,收視連年下跌。手機短視頻、串流平台、社交媒體搶走大部份眼球。觀眾的電視機長期關閉,即使打開,也只是當作「背景白噪音」。那麼,ViuTV《IT狗2.0》能否被視為一條激活競爭、顛覆系統的「神劇」?我只能悲觀地說:不能。

瞄準同溫層的精準投放

《IT狗2.0》起用ViuTV自家班底,以及一批在年輕網媒(如《試當真》、《小薯茄》)崛起的演員,針對的正是今日香港擁有經濟與文化話語權的「積極網絡使用者」——即俗稱的「同溫層」。成本不高,題材完全建基於香港影視回憶與大眾語境,笑點設計秉承一個原則:「明就明,唔明就黎明。」你讀得懂每一個TVB爛gag、MIRROR自嘲、連登潮文,就會笑到甩肺;讀不懂也無所謂,大不了轉台。這種精準投放,就像在死氣沉沉的電視圈中放入一條鯰魚,刻意製造混亂與活力,讓那班本來已放下遙控器、終日埋首手機的同溫層,忽然有了開電視追劇的理由。

以狼奶餵狗的邏輯

先拆解一個基本矛盾:ViuTV的目標觀眾,明明是那些「厭倦TVB」的一代人,為何它的旗艦喜劇卻瘋狂引用TVB的舊gag?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批觀眾的「母語」不是ViuTV,而是TVB。三十至四十歲、童年活在TVB黃金年代的香港人,他們的集體記憶由《尋秦記》的繆毐BGM、《真情》的「叉燒炳」、《隔世追兇》的「一滴兩滴三滴」催眠術所組成。這群人(包括我)知道譚詠麟叫「校長」,也聽得懂「教主」指的是Anson Lo、「掌門人」是TVB時代的遺物。這些符號,是他們的文化母語。ViuTV要跟這批人說話,就只能借用大台的語境與詞彙。

所以,《IT狗2.0》的策略很清晰:不試圖創造一套全新的笑話體系,而是到TVB的作品中撿拾碎片,重新打磨拋光,然後當作自己的商品出售。這條「狗」所吸收的營養,原來是狼媽媽生產的狼奶。

拼貼的政治:knowing pastiche如何搶奪「同意」?

意大利思想家Antonio Gramsci談「文化領導權」:一個統治階級之所以能維持統治,不是靠槍炮,而是靠被統治者「同意」它的價值觀。電視台的收視大戰,本質上就是一場爭奪「觀眾同意」的戰爭。

過去,大台壟斷了「什麼是香港電視文化」的定義權。亞視早已「永恆」,修昔底德陷阱過後,大台走下坡,定義權出現真空。ViuTV本可從零建立自己的文化符號系統,但那需要時間,而且未必有能力。於是,此劇的編劇走了一條捷徑:直接繼承TVB的符號遺產,然後重新註解。

《IT狗2.0》中,Tony拒絕「教主」、自稱「掌門」——這一幕的精妙之處在於:角色想逃離「Anson Lo的粉絲文化」,卻逃不進「TVB的舊明星綽號體系」。「掌門」同樣是TVB時代的產物(《獎門人》系列)。笑點來自一個事實:ViuTV的創作人無法、也不打算真正擺脫TVB的文化引力場。他們不是在推翻霸權,而是在繼承霸權——把「TVB記憶」當作自己的文化資本,然後悄悄將「ViuTV當下」嫁接上去。

這是文化領導權的轉移與重組:由TVB單一霸權,變成「TVB記憶作為共享語言 + ViuTV作為當下載體」的雙層結構。誰能同時掌握兩者,誰就掌握了這一代觀眾的「同意」。

團結一代人,同時分裂另一代人

法國社會學家Maurice Halbwachs說,記憶是社會框架給的。你記得的,是你所屬群體允許你記得的。《IT狗2.0》的社會框架非常清楚:三十到四十歲、童年TVB、現在游離在ViuTV與網絡之間的一代人。劇中的每一個彩蛋,都是一次「暗號確認」:原來你也記得繆毐,原來你也在連登見過Lung Kay的諧音梗,原來你也能分清AK和龍基。這種「確認」帶來強烈的歸屬感,但同時也產生了排他性。

沒有TVB童年的年輕觀眾(如純粹的「鏡粉」或「Netflix世代」),看到這些梗只會茫然:「乜嘢嚟㗎?完全笑唔出。」更年長的、只看TVB不看ViuTV的觀眾,則可能感到被嘲諷:「你哋啲後生玩晒啦。」所謂「團結收視」,從來不是團結所有人,而是深刻團結某一代人,讓他們感覺被代表。這是一種「圈內快感」,而非真正的全民大融合。

當碎片化成為常態  

站在TVB文化廢墟上,向正在離開大台但尚未完全脫離其文化的一代人喊話,這種戰術並非沒有代價。將TVB的文化碎片當作自己的創作素材,本質上是一種寄生策略。它依賴TVB持續生產可供引用的「經典」,但TVB自己已很難再產出新的集體記憶。如果有一天TVB徹底衰落,再也沒有人記得繆毐、掌門人,那麼努力玩gag的ViuTV團隊,還能如何製造「有深度」的笑點?

另一個風險是「gag的邊際遞減效應」。第一次讓人驚喜,第二次觀眾開始習慣,第三次「吓,又係呢招?」當觀眾覺得「這些我都看過了」或「太刻意堆砌」,整合策略就會迅速失效。

ViuTV要長遠生存,其實更需要建立屬於自己的經典符號體系。問題在於,這些符號的普及程度,仍遠遠不及一個「繆毐BGM」。要讓新一代觀眾的集體記憶從「TVB殘片」轉移到「ViuTV原創」,恐怕還需要十年。

發佈於 博評
By 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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