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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編按:《尋秦記》作為一個香港 IP,在過去的20年以來,算是比較成功的案例。電影將於本月12日在日本上映,圖為該片的電影海報。(社交媒體X)
廿幾年前,TVB電視劇《尋秦記》中,由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穿越回戰國時代,劇集搞笑、節奏明快、人物立體,是TVB黃金年代的一時佳作。當時沒有人想到,這部劇在廿幾年之後,可以用電影上續演、周邊聯乘甘大枝推出閃卡,延伸為牡丹樓唱《無時空之戀》主題曲MV推介玉子將軍漢堡,更在香港Comic Con更以《時空召集令》為主題,讓項少龍與《Back to the future》的Dr. Brown世紀同框,成為跨媒體的增值素材。
綜合性的跨媒體合作,將《尋秦記》由一套單一電視劇,提升為一個能夠持續產生巨大收益的IP(Intellectual Property),讓每一次的聯乘都鍍上文化價值與集體共情,最終將符號資本變現。
⚔️人物相関図 大公開⚔️
皆さんの予習のお役に立てる(?)といいなと思います!
『尋秦記 バック・トゥ・ザ・パスト』
6/12(金)よりシネマート新宿、池袋シネマ・ロサ他にて2週間限定公開🎦https://t.co/nYbloIJChZ
(🎬配給:JAIHO)#尋秦記 pic.twitter.com/UhFDDkikDl— JAIHO/ジャイホー公式 (@JAIHO_JP) June 3, 2026
「IP」這個詞近期被濫用到近乎「乜都可以叫IP」的地步。嚴格的商業定義上,IP是指能夠跨媒介、跨產品、跨地域持續變現的知識產權資產。它需要一套完整的運營系統:授權、衍生開發、品牌管理、粉絲社群經營,缺一不可。
迪士尼就真懂甚麼是「IP」了,在2009年以40億美元收購Marvel Entertainment,不是為了買幾本漫畫書,而是為了買下一個擁有超過5,000個角色的人物庫。迪士尼深知所買的不是「故事」,而是「可供持續開發的符號系統」。將IP的觸角從自己熟悉但有限的受眾,延伸到更廣闊的市場。這就是IP運營的核心邏輯。同樣地,近期《尋秦記》的運作模式,不只是在賣一套電影,而是在賣「項少龍」、「烏廷芳」、古天樂宣萱CP、穿越時空幻想——這些符號,是能夠被裝置於承托物,包括但不限於閃卡、影視作品之上。
parallels across the #MCU pic.twitter.com/7hi0LdjddQ
— Marvel Entertainment (@Marvel) May 18, 2026
「萬物皆IP」,將任何事物——品牌、地方、個人,甚至迷因——轉化為具有情感連結、故事性及商業價值的核心資產。核心玩法包括跨界聯名、城市文旅IP、品牌擬人化與迷因化。誠然,這套邏輯為許多傳統產品注入了新生命。但問題在於:當「IP」這個詞被無限通貨膨脹,當所有東西都急著給自己貼上「IP」標籤時,買賣雙方是否都有共識,一個真正的IP需要時間沉澱、需要文本厚度、需要族群的情感積累?
我們創想一個例子。一籠潮州粉果,三隻,茶樓價大約賣二十元。如果加上「百年老字號」的歷史背書,它可以賣到四十元——多出來的二十元,買的不是粉果,是「美食信譽」這個符號資本。但如果由百年老字號的第四代傳人親自教你做粉果,即蒸即食,一邊講潮州文化特色,一邊穿插香港非遺——茶樓點心技藝的掌故,讓貴客沉浸於獨特的體驗之中,這個「文化體驗套包」可以賣到二百六十元。前來體驗文化的人,付錢時心甘情願,甚至覺得物超所值。
從二十元到二百六十元,增值的不是那三隻粉果的材料,而是傳承故事與體驗,加上情感連結。這些才是IP的核心內涵。單純一杯奶茶聯名一個卡通角色,賣完即止,那叫一次性的營銷活動,不叫IP經營。之前十八區區區有打卡點,上千萬的打卡裝置裝完又拆了,不叫IP開發。把「萬物皆IP」掛在嘴邊的人,往往忘了最重要的前置條件:你得先有「內涵」,才能談「IP化」。
說起香港原創IP,有一部作品的誕生過程比《尋秦記》更富傳奇色彩——那就是亞洲電視的《我和殭屍有個約會》。據施仁毅所講,1995年亞視《殭屍道長1、2》憑林正英爆紅。監製梁立人構思現代都市捉殭屍新作,原本定為《殭屍道長》第三輯,走現代探案+茅山驅魔路線,林正英擔任男一(毛小方),女演員候選為楊恭如、文頌嫻——萬綺雯從未在最初選角名單內。1997年11月林正英突然離世,項目瀕臨腰斬,亞視內部多數人提議擱置劇本。香港漫畫編劇出身的陳十三提出新方案,大刀改稿、全盤重構IP。
陳十三向高層提案重塑世界觀:捨棄傳統茅山老道長設定,推翻林正英殭屍片既有框架、刪除古裝道術套路,為心儀已久的萬綺雯量身塑造角色,創造出短衫長靴、愛財潑辣的現代女驅魔師——馬小玲。劇名由原定《殭屍道長3》更名《我和殭屍有個約會》,借當年熱播劇《我和春天有個約會》的人氣,方便觀眾記憶。
1998年11月30日首播,黃金檔正面硬撼TVB台慶重頭劇《烈火雄心》大結局,全劇平均10點收視,中段衝上12點,結局單集衝近20點。在無線壟斷市場、亞視長年收視低迷的年代,創下亞視近十年罕見的收視逆襲。第一輯大熱後籌備第二輯,陳十三仍將劇作重心由況天佑轉移至馬小玲,擴充馬家驅魔祖訓、前世宿命、跨世愛戀支線,角色戲份遠超最初劇本規劃。亞視停播後,版權交由21世紀福斯,其後數年由施仁毅負責營運。沒多久,迪士尼全資收購福斯,馬小玲與況天佑兩個經典角色,就此納入迪士尼IP版圖。
這個IP在完結後二十年間,影響力依然深遠。隨著影視市場發展,其版權被多次開發,並在近年推出了全新的改編電影《驅魔龍族馬小玲》,將經典角色重新搬上大銀幕與串流平台,引發了新舊劇迷的廣泛討論與回憶殺。
再早在這些傑出的電視劇誕生之前,香港早有另一條「IP」賽道。本地漫畫與插畫界,其實已經孕育出多個跨越世代的經典原創IP。王澤筆下的《老夫子》風靡華人世界超過半世紀,近代一點的《龍虎門》、《中華英雄》、《醉拳》、《如來神掌》、《風雲》、《古惑仔》,大部份已經影視化,並且成為大眾不能忘懷的記憶。《麥兜》、《麥嘜》的故事深受一家大小歡迎。更不得不提最近極紅的Labubu,由香港插畫家龍家昇創作,與泡泡瑪特於2019年簽約推向市場。2024年LABUBU所在的THE MONSTERS系列營收高達30.4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726.6%,佔泡泡瑪特總營收的23.3%。從亞洲小眾潮玩到全球文化符號,LABUBU寫下了中國IP的逆襲傳奇。
個人而言,我就最喜歡「癲噹」了。
類於明星藝人為商品代言,「IP」經濟的背後也是「符號資本」邏輯。有眼鏡店邀請奧運冠軍郭晶晶擔任代言人,是將個人符號的社會信譽轉移到商品之上。《尋秦記》的商業聯乘,做的正是同一件事——只不過將藝人的「個人符號」升級為「IP符號」。
然而,並非任何作品都可以複製這條路。現時許多初創IP設計者都懷有幻想,以為畫幾個角色就一定能賣錢。眼高手低的例子比比皆是,「土法煉鋼」式的IP操作,是欠缺對符號資本運作邏輯的基本理解。做得好,連「林超英」都可以IP化:「唔好再問我有冇開冷氣,如果我開冷氣我會通知你!」
《尋秦記》的成功需要三個條件,本身文本質量過硬,擁有跨越時代的粉絲基礎;有足夠的資本和專業團隊進行跨媒體部署;以及社會氛圍恰好能夠承接這套文化符號的再生產。而《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的命運則更為曲折,因為林正英離世而重塑劇本,才應運而成。不是每一個IP都能像《尋秦記》那樣由原創團隊從頭經營到尾,可以保全其本真性。
「IP」跑出奇蹟從來不是偶然,其共同點在於:源於一個紮實的文本,承載一代人的集體記憶,具備跨時代的生命力。IP運營亦不是貼一張標籤就能點石成金。它需要對符號資本的深刻理解,需要專業的版權管理,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機遇。有些初入行的插畫朋友,或者為政治服務、財大氣粗的金主認為,「畫幾隻卡通公仔就可以入到屋」。有這種心態的人,不妨想想那籠潮州粉果,增值的重點是粉果本身,還是文化? IP鍊金的關鍵,從來不在於你貼了多少標籤,而在於你有多少值得被記住的故事,內涵是否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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