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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輕新聞(Lite News Hong Kong)是一個致力於提供中立報導和獨到評論的網絡平台,成立於2015年9月。我們立足香港,關注全球的政治、時事、經濟、文化和趣聞。
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我們如何面對》一書。生於政治家庭,由細到大經歷無數次大、小選戰,由派傳單、貼海報到運籌帷握,決勝帷幕之內。深感大江東去,浪淘盡,不如神遊張家界。既厭倦政治,又離不開政治。閒時只好提筆論政,如風花雪月。
前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因大埔宏福苑五級大火慘劇於上月底正式請辭以承擔政治責任。在她離職之後,回看筆者過去曾撰寫的《專業錯配vs生存空間錯配》一文,此時重提她宣稱「二百多萬元買樓不是遙不可及」的驚世言論,並非為了落井下石,而是要在制度與政策更迭的交界點,以這具備強烈離地色彩的官僚修辭為「標本」,切入探討香港住房政策背後,一場長達數十年的、關於「居住面積與文化資本」的結構性階級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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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勉強有能力上車、在市場能買到居屋置業盤(即高官口中「二百多萬元」的小單位)或是三百多萬的「蚊型」私樓的低下中產,抑或是只能在租賃市場找廉價居所(即她任內大力整頓的「劏房」與「簡樸房」政策下的受惠者)的基層——兩者在官僚的唯物帳本下,同樣在物理空間的極限擠壓中,將下一代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剝奪殆盡。
高官與公務員體系習慣將房屋問題簡化為有無產權或人均居住呎數的數字推算上。然而,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階級理論告訴我們,貧窮與階級複製,從來不僅僅是銀行戶口數字或物業業權的差距,更是文化資本的全面匱乏與斷層。而在香港,這種文化資本的培育、傳承與套現,與物理上的住房空間有著直接且殘酷的因果關係。
要理解香港住房的殘酷性,必須先拆解布迪厄的三種文化資本形態,以及它們如何被物理空間所決定:
不論是花費二、三百萬元買入微型居屋、私樓的低下中產業主,還是每月苦苦繳納租金的劏房租戶,他們在踏入那扇大門的瞬間,就註定被剝奪了積累「客體化文化資本」的物理上限。
我們可以將這種住房空間的階級隱喻,微觀至以下兩個層面:
相反地,不論是產權屬於自己的微型居屋、私樓,還是租來的格仔房,當家庭被迫在二、三百平方英呎甚至更小的空間裡挪移騰挪時,生存的策略會自動排斥一切「無用之物」。在「空間清理」的過程中,書籍、唱片、比卡超卡全數被作為「雜物」斷捨離。
編按:由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委約香港攝影師 Benny Lam 於2012年創作的「蝸居」系列其中一張攝影作品,題為「姊弟做功課」,點出香港基層學童因生活環境狹窄,不謹限制了生活品質,也限制了向上發展的空間。此系列作品當年廣泛被海外媒體轉載傳播,現已被香港M+博物館納入為館藏。(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網站擷圖)
高官以為幫低下中產實現了買樓夢、幫底層提供了安居所就是德政,實質上卻是在物理上閹割了下一代獲得文化資本、乃至未來實現資產翻身的隱形機會。
不可否認,何永賢在任內推動的政策,在手段上頗具創意。例如針對租戶的「社區客廳」政策,試圖透過官商民聯手,為劏房住戶提供一個洗澡、做功課、煮飯的公共延伸空間;而近期大力推行的《簡樸房條例》,亦展現了政府介入市場的決心。然而,不論是產權的買賣還是租賃的監管,這兩項政策實質上都無法解決上述的文化資本複製問題,這套政策邏輯恰恰暴露了官僚盲點:
編按:何永賢在上任後即探訪劏房戶,任內可說是先經過調查研究才推出改善香港基層住屋問題的政策。然而,正如筆者所言,這些政策雖充滿創意卻無法觸及住屋問題的核心。香港的住屋問題這到底是不是系統性問題?「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第一,「社區客廳」本質上是「共享的流動空間」,它永遠無法替代「私密的家庭文化沉澱」。一個底層租戶的孩子可以在社區客廳做完功課,但他無法在社區客廳建立屬於自己家庭的書架,低下中產的孩子更不可能將那些未來可能值數十萬的比卡超卡存放在外面的公共儲物櫃裡。文化資本的內化與增值,需要時間的穩定積累與空間的排他性佔有。公共空間的流動性,註定只能做到功能性的「應急處置」,而無法走向常態化的「文化滋養」。
第二,關於租賃市場上「簡樸房」的立法監管,市場與大眾最核心的擔憂在於其經濟反彈——合規化成本的暴力轉嫁。當劏房業主需要斥資改裝單位以符合消防、面積及衛生標準時,這筆經營成本極有可能以增加租金的形式,直接轉嫁到基層租戶身上,從而引致基層租戶的生存成本暴增。當基層家庭將更大部分的微薄收入用於應付上漲的房租時,他們投入在子女教育、比卡超卡等文化消費上的「經濟資本」將被進一步極限擠壓,徹底斷絕了他們儲蓄並向低下中產流動、乃至未來置業的希望。
高官在冷氣房裡計算着「二百多萬」的置業偽命題,卻不知物理空間的貧困,不論是劏房的赤貧租賃,還是微型居屋、私樓的窒息買賣,都在以一種更隱蔽、更殘酷的方式,將底層與低下中產的下一代,牢牢釘死在階級複製的傳送帶上。
何永賢局長的請辭是政治問責的制度軌道,但房屋問題的結構性深水區依然在這裡。未來的繼任者如果不能擺脫單純的「唯物帳本」思維,不理解「住房空間」與「文化資本」之間長遠且深刻的辯證關係,那麼再多的「社區客廳」與「簡樸房」,也只是將這座城市的階級高牆,粉飾得稍微好看一點而已。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合規的房間,而是能讓下一代看見生存空間與文化上升通道的結構性變革。
送這首歌給前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女土,Moon Tang的《房屋供應問題》
本文作者:無雙直傳(劉礎慊),學研社成員,法學(國際關係)碩士,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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