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評】黃冠麟:「北王」貝安德劍指西敏寺 十年七相的深層原因

2026-06-25 14:50:31
黃冠麟

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HLciqg4aYAA1eL9編按:貝安德在6月18日舉行的英國下議院議席補選中,在梅克菲爾德選區以24927票擊敗主要對手改革黨的Rob Kenyon。獲下議院入議席,貝安德才正式獲得被選為英國首相的資格。(社交平台X圖片)

甘民樂(卡梅倫),文翠珊,約翰遜,卓慧思,辛偉誠。現任英國內閣辦公室首席捕鼠大臣Larry再一次目睹英揆卞唐寧街10號門外辭職。一片《歡樂頌》(Ode to Joy)聲中,施紀賢在宣布辭任工黨黨魁及首相職務。另一邊廂,剛剛在北英格蘭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補選中勝出的前大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rew Murray Burnham),正在磨拳擦掌。貝氏目前是工黨唯一表態參選黨魁的人選。若無挑戰者出現,預料最早可於7月17日成為英國首相。

10年七相,人事皆浮。貝安德問鼎寶座的綜合原因很多,到底是個人魅力的勝利、精英階層的較勁、民眾對於政黨無能的呼號,抑或,是一種全球漸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地方與中央,歷史常見的管治權爭奪。今日英國,當經濟與權力高度集中於倫敦,貝安德的出現也許代表一直被遺忘的英格蘭北部,正在以選票向倫敦西敏寺發起騎士衝鋒。

英傳統「中央精英」的集體失能

主導英國政壇一百多年的「兩黨政治」格局,近年出現重大變化,大量原先投給工黨和保守黨的選票分流到改革黨、綠黨等小型政黨。當工黨與保守黨合計得票率跌破三成五,百年兩黨制正在崩塌,前所未有的「五黨並行」時代正式開啟。

BBC政治記者羅伯·沃森(Rob Watson)撰文分析,英國十年換七相的深層原因是社會的三個「不快樂」根源:生活水平停滯(可追溯至2008年金融危機,自19世紀拿破崙戰爭以來未曾出現)、公共服務失能(經濟增長乏力使政府缺乏稅收投資基建與民生)、社會凝聚力崩潰(超過90%民眾認為國家處於分裂狀態)。[註1]

從卡梅倫、文翠珊、約翰遜、卓慧思、辛偉誠到施紀賢,輪番登台又倉皇謝幕,最短任期僅49天。這種走馬燈式的權力更迭,在和平時期的西方發達國家中幾近史無前例。細看這七位首相的出身,卡梅倫生於倫敦,伊頓公學及牛津畢業,代表牛津郡威特尼選區,標準的「中央精英」樣板;文翠珊,東薩塞克斯郡出生,牛津畢業,代表伯克郡梅登黑德選區,倫敦通勤帶的延伸;約翰遜,生於紐約,伊頓及牛津畢業,曾任倫敦市長,本身就是中央權力圈的一部分。卓慧思,生於牛津,父親是大學教授,政治起點是倫敦格林威治自治市議員。辛偉誠,生於南安普敦,溫切斯特公學及牛津畢業,代表約克郡里士滿選區,是全國最安全的保守黨選區之一。施紀賢,生於倫敦,牛津法律學位,代表倫敦霍爾本和聖潘克勒斯選區。

上述六位前任,無一例外都是「中央精英」,只是精英的「品種」有所不同:貴族、專業、階級流動,六位首相還可進一步細分為「純粹的倫敦精英」(如卡梅倫、施紀賢)與「具地方經驗的倫敦精英」(如約翰遜、辛偉誠)。貝安德1970年生於利物浦,劍橋大學英語系畢業,也算接受過精英式的文官培育。然而,貝安德的「基因不純」,在劍橋求學期間曾感覺自己像個「冒牌貨」,最終靠曼徹斯特的音樂文化找到身份認同,其從政資本也是以「長期地方治理經驗」為核心,九年生聚,他在疫情期間公開拒絕接受倫敦政府削減北部封城補助的決定,為他贏得了北方居民的信任,於疫情之下甚至被譽為King of the North。這亦致令他在今次梅克菲爾德補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對比之下,貝安德作為長期且純粹的地方治理者,其獨特性更加明顯。

沃森認為,客觀上英國的三個結構性問題,沒有一個可以通過「換一個由地方出身的人當首相」來解決。但他亦觀察到,許多選民認為近幾任首相未能理解他們對英國變化所產生的憤怒。換言之,英國與其他歐洲國家一樣,仍在努力應對如何在一個多種族、多族裔、多文化、多國族的社會中實現共處。或許,換完屁股,今次索性換一個新腦袋,可能有轉機。

全球視角下有地方倒逼中央浪潮

貝安德華麗轉身問鼎大位,這種以地方視角登堂入室的情況,在國際社會並非孤例。環顧全球主要大國,中央與地方的結構性張力,正在以不同形式爆發。即使在主流大國中,不少地方政府亦在倒逼中央重新定義權力格局,而且不只是「爭一張橷仔」。

比如近日在日本的「副首都」之爭,當「去中央化」的宏大理念遭遇「大阪都構想」這個幾十年來始終敏感的地方政治議題時,兩者的碰撞幾乎不可避免。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共同起草了一部創設「副首都」制度的法案原案,並啟動了各自黨內的討論程序。不過,法案中載有一項允許將「大阪都構想」住民投票範圍,從大阪市擴大至大阪府全域的附則條款,此舉隨即在自民黨內引發強烈反彈。

由於維新並未正式加入內閣,這樣的聯盟安排較自公聯盟更不穩定。一旦自民黨無法滿足維新在政策上的期待,維新隨時可以拉攏其他反對黨,將高市首相拉下台。高市政權所面臨的重大風險之一,正是自維聯盟本質上的易碎性。惡趣味的是,高市早苗本身就是大阪人,如讀者到大阪出遊,可以見到當地的伴手禮中,有不少印有卡通版高市早苗的形象。

講回「人」,日本近年出現的首相,開始帶有更鮮明的「地方」色彩。例如出身鳥取縣的石破茂,雖出身政治世家,卻因在黨內無派系而屬於「非主流」,最終因勢單力薄而迅速下台。這說明在當前體制下,缺乏派閥支持的「地方型」政治家仍難以坐穩相位。對比之下,兩者雖同屬「地方挑戰中央」的全球現象,但日本的案例更偏向結構性改革,而英國的案例則是政治人物的權力轉移。

不同國家的制度差異,決定了這場「地方起義」的不同形態:聯邦制下的美國和印度有更多制度化的渠道;中央集權的法國則將不滿逼上街頭;介於兩者之間的英國和日本,則分別走出了黨內革命與體制革命兩條路徑。

英國的新選舉邏輯 竟與中國相似

英國10年七相,反映的不是「地方終於要取代中央」,而是「舊的政治敘事已經失敗,新的敘事尚未誕生」。眾人注目之下,貝安德的歷練方式及所累積政治資本的形式,乃用9年大曼徹斯特市長之位的實績累積,這套邏輯,與中國幹部選拔中「注重實績、基層導向」的原則如出一轍。中國的黨政領導幹部選拔,明確要求「面向基層一線、項目前沿、艱苦崗位選拔幹部」。一個未經地方治理考驗的政治人物,在兩套體系中都難以獲得晉升的正當性。兩者的差異在於:中國的基層歷練是制度性要求,幹部必須在不同層級、不同地區輪轉歷練;英國的基層經驗則是選舉邏輯的產物,選民只會把票投給他們親身檢驗過的人。

貝安德最具參考價值的執政經驗,來自大曼徹斯特市長任內提出「曼徹斯特主義」(Manchesterism),糅合國家積極干預、地方擁有基建、從安全角度監管外國投資的施政理念。然而,對於一旦成為首相後的具體施政方向,他對外暗示明示則資訊極少。這種「用地方實績說話,對全國政策保持模糊」的策略,在中國幹部選拔中同樣常見。

中國的幹部考核體系強調「政德與政績相統一」,以「項目推進成效、民生福祉改善、風險防控落實等實打實的業績作為重點考核內容」。中國式幹部能否晉升,取決於他在現有崗位上的可驗證表現,而非對未來政策的華麗願景。這種「用過去證明未來」的邏輯,竟然在兩套體系中,都構成了選拔的正當性基礎。

不過,當貝氏成功登上大位之後,是否能從一套地方治理哲學,升華為一套可執行的全國治國方案,帶領工黨與英國是否真的走出政治與社經泥潭,還是只是換了一個口號,繼續在同一條死胡同裡打轉,要用時間去驗證。又或者,英國的國會制度本身,是否允許精英圈以外的邊緣聲音被聽見,仍然是大問題。

 

本文作者:黃冠麟,學研社成員,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

 

參考資料:
1.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33yrvd53ddo/tr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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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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