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鋼鐵公司位於英格蘭林肯郡斯肯索普（Scunthorpe）的鋼廠，該廠也是全英國唯一仍擁有高爐的鋼廠，可以將鐵礦石煉成粗鋼。（資料圖片）

近日，英國政府正式將中國敬業集團旗下的英國鋼鐵公司（British Steel）強行收歸國有[注1]。這宗打著「國家安全」與「保障就業」為旗號的政治事件，在歷史的長鏡頭下顯得尤為諷刺。英國鋼鐵公司在冷戰時期曾擁有超過20萬僱員、象徵大英帝國工業脊樑，在歷經「私有、國有、再私有、外資反覆倒手」的折騰後，如今已形同殘喘的政治符號。

歷史的趣味往往在於其隱秘的副產品。若我們將時間指針撥回上一個世紀，英國鋼鐵業與造船業命運在「私有」與「國有」之間數度翻轉，特別是1980年代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強推富有新自由主義色彩的戴卓爾主義（Thatcherism）政策 [注2]，它不僅僅是一場經濟結構的重組，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與階級清洗。正如她自己的名言：「沒有社會這回事，只有個別的男人、女人和家庭」[注3]。它以市場之名，徹底瓦解了英國傳統工人階級的社區共同體與集體抵抗力量。

鋼鐵與造船：戰後凱恩斯共識的「社區地基」

要理解這場變革，必須先明白二戰後英國重工業與藍領階級的血肉聯繫。1967年，工黨政府將14家主要私營鋼鐵廠合併收歸國有，成立「英國鋼鐵公司」[注4]；與此同時，英國的造船廠也逐步走向國家整合。在國家力量與凱恩斯主義（Keynesianism）的庇護下，鋼鐵廠、煤礦與造船廠周邊，形成了高度密集的工人階級社區。

在這些社區裡，工廠不僅僅是提供生計的場所，更是社會網絡的核心。國有化確保了就業的穩定性，而強大的工會則為工人爭取到尊嚴與福利。這種「舊工業社會」孕育了一種獨特的工人階級集體主義文化——以相互扶持、地方認同和強烈階級意識為核心的社區共同體——正是草根階層在面對嚴苛生活壓力時，自發結成的「階級的盾牌」。

1983年，戴卓爾夫人推動私有化改革的矛頭指向英國的國營煤礦，計劃一刀切關閉所有經營虧損的煤礦，遂引發一系列礦工罷工事件。1984年6月18日，約1萬名罷工礦工與約5000名警察，在南約克郡奧格里夫焦化廠爆發激烈衝突。這場「奧格里夫之戰」（Battle of Orgreave）是1984-85年英國礦工大罷工中最暴力的節點。警方動用馬匹、警棍等強力驅散，雙方均有多人受傷。此次事件重創了礦工士氣，英國警方自此事件後也改以主動出擊方式處理罷工活動，最終導致全國性的礦工罷工運動失敗。

戴卓爾的組合拳：新自由主義的肉搏戰

然而，保守黨的戴卓爾夫人自1979年上台後，便宣告了戰後共識的終結。她將傳統工業社區視為英國經濟滯脹的根源，將工會視為「內部的敵人」（Enemy within）。戴卓爾政府採取了一套環環相扣的政策組合拳，從多個維度對舊工業社會進行了解構：

• 激進的國企私有化（Privatisation）：政府採取激進的國企私有化，將包括英國鋼鐵、英國造船等命脈國企推向市場自負盈虧。1988年英鋼正式私有化。為了在私有化前「美化財報」以吸引私人資本，政府允許企業瘋狂裁員、重組，直接引發了八十年代初重工業的實質性倒閉潮。
• 鐵腕閹割工會立法（Anti-Trade Union Legislation）：新自由主義認為工會是扭曲勞動力市場的「壟斷毒瘤」。戴卓爾政府在1980、1982和1984年連續通過多項《僱傭法案》（Employment Acts），並允許法院凍結不合作工會的資產。這直接抽乾了工會的集體談判權，使政府在面對1980年英鋼大罷工和1984-85年全國煤礦工人大罷工時，得以動用國家力量徹底擊潰工運。

• 金融「大爆炸」去管制化（The Financial "Big Bang"）：1986年，倫敦金融推行激進的去管制化，廢除固定股票佣金，允許外資全資收購英國證券行[注6]。這標誌著英國經濟重心正式從「北方的實體製造（鋼鐵、煤炭、造船）」向「南方的虛擬金融（倫敦金融城）」實施戰略大轉移。全球熱錢湧入，食利階層取代了勞動階層，成為國家財富的新主人。

1988年9月16日，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伉儷訪問美國，在白宮與時任美國總統列根伉儷合影。戴卓爾夫人與列根分別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上台，他們大力推行以「小政府、大市場」為核心的經濟改革，成為全球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走向政治實踐的旗手。今天西方世界積累已久的經濟與社會問題，例如去工業化、過度金融化等，均源於兩人執政期間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維基百科圖片）

終局：未完的黑色幽默

這場新自由主義革命的後果是深遠的。工會力量的潰敗，宣告了英國工人階級集體抵抗能力的終結；而實體工業的空心化，則讓數十萬鋼鐵與煤礦工人瞬間淪為現代化進程中的「多餘人」。老工業社區隨著工廠關閉走向灰飛煙滅，傳統重工業城鎮陷入了漫長的貧困、藥物濫用與社會失序。

然而，新自由主義這隻資本魔爪，並未停留在工廠的廢墟上。在戴卓爾主義的宏大藍圖裡，清洗了生產線上的「肉體」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必須徹底馴服這個階級的「精神靈魂」。當北方的鋼鐵與船魂被抽乾後，那些失去生計與社區寄託的下層階級，擦乾身上的黑煤與鐵鏽，將他們殘存的集體記憶與滿腔憤怒，悉數帶進了另一個原本完全屬於他們的聖地：足球場。

實體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但綠茵場上的烽火才剛剛點燃。這場權力與市場的圍獵，隨即在看台上演變成了另一場更長久、更隱蔽的階級肉搏戰。

作者為學研社成員，著有《全球化多面體　我們如何面對》一書 

參考資料：
1. 濫用法律強佔中企資產　英方違背商業道德｜香港文匯報評論　2026-7-22
2. Thatcherism｜維基百科條目
3. 戴卓爾夫人：沒有社會這回事，只有男人、女人和家庭｜香港01　2020-9-17
4. 英國鋼鐵 (1967年—1999年) ｜維基百科條目
5. 金融大爆炸｜百度百科條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