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Y TV 劇集《你的保安李寶安》預告片擷圖。

香港電視圈很久沒這麼熱鬧。HOY TV把2023年港產CULT片《死屍死時四十四》中，由李尚正飾演的李寶安抽出來開一套電視劇，並置於晚上八點正的黃金時段，意圖正面對撼TVB的處境劇《愛·回家之三代同糖》。首播最高9.4點，接近TVB處境劇平均18.1點的一半，YouTube一口氣上架四集，累積32萬點擊。

幾日後，電視收視回落至4.9點，導演何爵天在鏡頭前「鞠躬致歉」，苦笑「啲人話似學生作品，的確係一個學生作品」。看似認輸，其實是進一步引導公眾想像。從來，大衛直面歌利亞的故事，勝利只能靠神跡。HOY TV這一次的挑戰，本來就是一場不對等但必要的收視戰爭，嘗試在結構化的現實中，餵養大台的慣性收視，撐開缺口競食碎片。情況有點像上一次筆者探討ViuTV《IT狗2.0》的情況。有趣的是，今次大台的回擊方式，暴露了它保衛收視的彈藥庫中，其實存量不足。

非單搶人，更是搶「轉台的意願」

HOY的9.4點虛火，放在TVB的18.1點旁邊，看來不足為患，但它的意義在於它證明了：八點黃金時段「唔睇大台」，原來還有其他選擇。長期以來，TVB的收視堡壘建立在慣性之上，觀眾打開電視不是「選擇」翡翠台，而是「不選擇」其他台，尤其當亞視成為「永恆」之後。所以，《愛·回家之開心速遞》在劣評與收視低迷之中，依然可以苟延殘喘九年之久。

HOY何其有幸，押中了一個非主流的旅遊節目《臥底旅行團》，起用李尚正與盧頌恩。在一個向來靠金主爸爸或利益綁定的旅遊宣傳系統中，以「真實感」殺出重圍。數算日子，李尚正的Charisma，在收視不高的電視台中浸潤超過十年。加上在其他媒介的出演，這樣的綜合型人才如果置換於其他電視台（又不被鬥死的話），早就大紅大紫。對比TVB現在面向大灣區的策略，HOY本質上是在測試，慣性收視的「香港護城河」到底有多深。

一般觀眾對李尚正留下深刻印象，應該是從周星馳電影開始。 

基本上，今次HOY是為李尚正度身訂造的角色，更像是李尚正的反哺之作。《死屍死時四十四》中的李寶安一角，是電視台唯一借力的支點，用來嘗試撬動一個地球。用一個已經在電影裡被驗證過「好笑、有記憶點」的角色，配合跨平台串流策略，製造了一個短暫但真實的選擇時刻——相信大部份網民對於「李寶安」的印象，主要在於他在後樓梯臭罵十四樓眾業主時，在新年利是中封進的卡片、福音金句和ICAC反收賄教育單張。用低成本、高辨識度的符號，在對手的黃金時段製造一道裂縫。

配角獨立成劇的先例

一個在母體中戲份有限、卻具備極高辨識度的角色，本身就蘊含着獨立敘事的能量。關鍵在於創作人是否願意把他當一個「人」來重新發明，而不是當一個「笑點」來重複發射。

我曾經是美劇迷，猶記得《絕命律師》（Better Call Saul）是最直接的證明。Saul Goodman在《絕命毒師》裡最初只被規劃出現四集，AMC隨後為他開設前傳，用六季時間讓觀眾看着Jimmy McGill如何一點一點長成Saul Goodman。《少年謝爾頓》（Young Sheldon）則是母劇播了十二季，觀眾花了十幾年看着成年Sheldon Cooper直到他取得諾貝爾獎，前傳做的是「情感考古」，前提是母劇《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累積了足夠厚的情感資本，到現在我仍然在《皇冠》（The Crown）與《生活大爆炸》兩者中，作為中午拌飯用的「電視汁」。我又想到，小時候在亞視看的台灣布袋戲《大儒俠史艷文》中，其中一個角色「小金剛」，後來也為他做了一套《忠勇小金剛》的特別篇。

三個案例的共同點，恰恰是李寶安劇目前最欠缺的：角色本身有「獨立的生命」。Saul、Sheldon和小金剛的本體，在母劇裡有足夠時間累積厚度，而母劇的敘事亦非常圓滿。李寶安在原電影裡只有兩小時中的幾個關鍵場口，前史幾乎空白。HOY要做的是從零建構，如果要為角色留下一個經典印象，但從現在的情況去看，編劇與導演似乎過度聚焦於「這個角色紅不紅」，忽視了「離開母劇語境之後，他還剩下什麼」。李尚正或需在這套劇中，接受觀眾由驚喜到無感的斷崖。

TVB曾經是「配角變主角」的大師

說李寶安是「破天荒」，其實是低估了香港電視工業的歷史。把配角抽出來獨立成劇，TVB在九十年代就已經玩得爐火純青——那時的操作，恰恰是今天HOY想做而尚未做透的「重新發明」。

最經典的是謝天華飾演的Laughing哥（梁笑棠），在《學警狙擊》（2009）裡本是個配角，因殉職引發全港網民悼念，TVB隨即將他「復活」，開拍以他為絕對核心的《潛行狙擊》（2011），甚至拍了兩部電影版，成功讓謝天華晉升一線男主角。另一個例子是「BENZ雄」所飾演的歡喜哥（覃歡喜），《使徒行者》（2014）裡的大反派，憑藉他皮笑肉不笑的演繹極度入屋，第二輯名義上是續集，實質上是以「歡喜哥的前傳故事」為核心的衍生劇。

古裝劇同樣如此。80、90年代TVB非常流行從金庸小說中抽出「背景神秘的配角」獨立撰寫成全新主角劇集：謝遜在《倚天屠龍記》中只是張無忌的義父，TVB為他拍了《金毛獅王》（1994），講述他前半生如何拜師、慘遭滅門到變成殺人狂魔的恩怨情仇；王重陽與黃藥師在《射鵰英雄傳》出場時已是「歷史人物」，TVB則拍出《中神通王重陽》和《九陰真經》，讓他們成為絕對主角。這些案例證明，TVB過去非常懂得將配角「重新發明」，都是把母劇裡的一個符號，擴充成有血有肉的人。這與Saul和Sheldon的邏輯如出一轍。

鏡像防禦與符號回收的極限

回到這場收視戰。TVB面對李寶安的攻勢，反應來得很快，但不是痛定思痛改善製作，而是一次隔空回應。《愛·回家之三代同糖》緊急變陣，重召「三太」樊亦敏及「KC」歐瑞偉回歸，其中一幕正是「KC」化身大廈保安員，在物業大堂與Terry重逢。Terry一下叫出保安名字，而KC亦叫出Terry名字。

這一幕其實與《死屍死時四十四》裡「的士司機兒子叫出李寶安全名」的橋段，形成了一種近乎鏡像的隔空回聲。你在你的台用保安叫全名啟動一套劇，我在我的台用保安被叫全名回應你。這不是巧合，而是TVB編劇在收視保衛戰的直覺反應：反正我已佔據慣性收視的優勢，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同一套符號搬回自己的場域裡。但這套隔空回應的極限，在曾志偉的回應裡說得更清楚。他得知「李寶安」收視先升後回落後，說電視行業是長久戰，TVB較有持久力，一個劇有好成績「像放煙花」，最重要是「承接到」。潛台詞是TVB的優勢不在於某一部劇的爆發力，而在於它不需要靠爆發力生存。然而這番話何其諷刺，有「持久力」的另一面，其實只是在持續消耗自身的符號資本，對於以前收視屢屢30點的輝煌過去及進取野心，似乎早已忘卻。

我在評論ViuTV《IT狗2.0》時已經說過，ViuTV不試圖創造全新的笑話體系，而是「到TVB的作品中撿拾碎片，重新打磨拋光，然後當作自己的商品出售」。HOY現在做的，是把這套手藝接過來發揚光大。HOY在「李寶安」中，由妹頭與同事互窒的過程中，化用《至叻小人類》、《放學ICU》，這是符號的回收與再商品化。對三十至四十歲的觀眾而言，「ICU」和「小人類」是童年放學後的集體記憶座標。HOY把TVB的回憶座標照搬，讓那批流動受眾產生親近感。從資訊節目《一線搜查》挑機《東張西望》，到吸納前TVB台前幕後，HOY正在系統性地把TVB的符號庫，當作自己的人才培養基地。

然而，HOY現在面對的，是與ViuTV同一個結構性難題：兩台的編劇大量回收TVB的舊符號，但回收得越多，就越暴露自己的符號生產能力仍然薄弱。「李寶安」之所以可貴，正因為它是少數不是從TVB撿來的碎片，而是從香港電影裡長出來的原生角色。競食的盡頭，始終是「重新發明」而非「重新排列」。

可憐的是香港觀眾，在免費電視台中，只能靠看著美食資訊節目下飯。終究是電視工業存量博弈的縮影。目前，細台靠撿拾對手的碎片苟活，大台靠食老本防守，雙方皆在符號的廢墟上打轉。當電視人不再試圖創造新的文化圖騰，而沉溺於舊符號的排列組合，無論是大台還是細台，最終都將淪為時代洪流裡被遺忘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