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日本全面侵華，一個月後，8月13日爆發淞滬會戰。圖為在上海與日軍進行巷戰的中國軍隊。（歷史圖片）

耐人尋味，疑涉「太過美化國民黨」而於2019年被撤檔的《八佰》，2020年在中國大陸上映，票房突破31億人民幣，曾成為當年全球票房冠軍。這套電影六年後在台灣一個軍營的放映，引發了截然不同的政治風波。一位營長因讓官兵觀看《八佰》被記兩次申誡，理由是「播放統戰電影」。消息傳開，各方嘩然。有人說這部片明明宣揚的是中華民國國旗、國歌和國軍歷史，怎麼算統戰？也有人說，因為是大陸資本拍攝，目的就是藉由「國共共享抗戰歷史」滲透民進黨主政的台灣。這場爭議觸及民族敍事、英雄塑造與政治正當性的詮釋之爭——台灣當局禁播與不禁播，都需要拿出足以說服公眾的理由。

《八佰》電影海報。（豆瓣網圖片）

民族敍事中的抗戰主體之爭

在香港童軍掌故圈中，偶有人分享中國童子軍前輩楊惠敏泳渡蘇州河、向死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獻旗的故事。其時約420名國軍士兵在謝晉元指揮下，號稱「八百人」，堅守蘇州河北岸的四行倉庫，掩護大部隊後撤。四天四夜擊退日軍數十次進攻，給敵人以重創。這個國人浴血奮戰的故事與電影題材，在以往台灣、香港的電影圈中，從未引發如此激辯。

根據史料，楊惠敏獻旗與四行倉庫守軍的事蹟，曾於1938年拍成默片《八百壯士》，由中國電影製片廠攝製，應雲衛執導，袁牧之飾演謝晉元、陳波兒飾演楊惠敏。同年七月起在中國大後方及海外各地公映，引起很大迴響。同年四月，香港中南光榮影業公司也推出粵語劇情片《八百壯士》，由魯司執導，鄺山笑、小燕飛等主演，將「八百壯士」的事蹟及相關紀錄片段穿插於影片中，激勵中國人民齊心抗日。片中由白露飾演獻旗的女童軍，名字屬虛構。到了1975年，台灣的中央電影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中影）開拍電影《八百壯士》，由林青霞飾演楊惠敏，柯俊雄飾演謝晉元。此片於1976年6月在韓國舉行的第22屆亞洲影展中獲最佳劇情片，林青霞更憑此角奪得最佳女主角。該片於1976年7月10日在台灣公映，同年10月在香港公映。

由台灣中影公司製作，1976年上映的電影《八百壯士》，由林青霞飾演楊惠敏。該片的修復版在2016年也曾在香港新光戲院重映。（Facebook圖片）

在今日的新時空下，《八佰》作為同一素材，在兩岸的敍事框架中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歷史歸屬。這並非電影本身的問題，而是兩岸對「誰領導抗戰」這個核心命題的根本分歧。台灣當局指稱《八佰》採用北京當局的歷史敘述，強調抗戰是在中國共產黨倡導建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旗幟下進行的——相關論述明顯打在影片字幕中，企圖淡化、扭曲中華民國政府領導抗戰以及國軍官兵浴血奮戰的歷史，將八百壯士「降格」，與八路軍、新四軍並列為所謂「抗戰勝利」的一部分。其邏輯延伸是：當年國軍保衛的是「中華民國」，而八路軍、新四軍以「抗日」名義在戰爭中保衛的是後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兩者互不隸屬。

這種論述反映了當前台灣執政當局在抗戰歷史話語權上的強硬姿態——即使陷入歷史虛無主義也在所不惜。在台灣當局的總結中，《八佰》表面上頌揚國軍，實則將其納入中共的歷史敘事框架，因而被視為一種「話語收編」：不僅不是對國軍的肯定，反而是對「中華民國」歷史主體性的侵蝕。

民進黨當局的觀點經受不住島內反對

然而，這種說法對很大部分台灣人士而言顯得很牽強。筆者也是從台灣朋友口中得知此事，才知道島內許多人對執政當局的解讀提出挑戰。朋友的原話是：「果然，不管是APP還是影片，還是得由我們政府推廣才會有人看。小紅書爆紅，高德地圖爆紅，《八百壯士》爆紅，哪次不是（民進黨當局）政府大力推廣的關係？所以，為了不浪費政府的用心，我決定花點時間看這部影片，想知道國軍是怎麼抗日，怎麼破滅當時日本誇下的『三月亡華』狂語。」（按：政府即（民進黨當局））

國民黨立委牛煦庭指出，該片故事主軸是中華民國國軍死守四行倉庫的壯烈事蹟，民眾皆知且深受感動，把這也列為統戰實屬牽強；若影片能引起官兵共鳴，增強對國旗的認同，並對國軍曾經輝煌的歷史產生肯定，這反而是正面的。北一女國文教師區桂芝則提出更尖銳的質疑：如果教科書已清清楚楚交代抗戰史事，何必害怕被統戰？所謂「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主力就是國軍，我們就是其中最大一部分——因為對歷史完全無知，他們才需要害怕。統一戰線本就是當年的歷史事實，國軍是其中的主力——如果連這個基本定位都無法面對，那究竟是誰扭曲了歷史？

凝視《八佰》與四行倉庫的史實，本來是台灣地區歷史課本裡的榮光。一部電影的播映足以掀起朝野論戰，或許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今日台灣當局的歷史教育與認同凝聚，是否有足夠的文化定力？是否能抵抗因歷史敍事空洞而產生的「鄉民」式的民族認同焦慮？

面對史實與執政正當性敍事　民進黨進退失據

《八佰》所引發的爭議，不僅在於「誰領導抗戰」的歸屬，更在於對歷史本身的解釋權。即使在中國大陸，這部電影同樣經歷了嚴格的審查與內部爭議。2019年撤檔被普遍認為與涉及敏感題材有關。解放軍總參謀部宣傳部前領導、大校王立華曾批評《八佰》用歷史碎片掩蓋歷史的本質真實，對國民黨的抗戰做了嚴重違背歷史事實的美化，認為這種偏離歷史唯物主義的創作傾向不應受到鼓勵。換言之，在大陸也曾有相當強烈的聲音認為，這部電影「美化國軍過了頭」。在當前的文化語境中，統一戰線框架內國軍的角色只能有限度地正面呈現，尺度把握不好，便會被指為「歷史虛無主義」。

以電影論電影，從更長的歷史脈絡來看，不論國軍、解放軍還是其他封建朝代的軍人，在大陸影視作品中的形象已趨向立體化，與早期革命式、英雄式的刻板塑造有顯著改變。過去講述抗戰歷史及國共內戰的影視作品中，國軍往往被弱化、反面化，幾乎成為「反派」。但有分析認為，自2005年「胡連會」之後，大陸影劇作品開始賦予國軍更多面向：從扁平化到給予更人性的士兵形象，再到以國軍為主體的《八佰》上映，對國軍形象的塑造逐漸變得立體多元。這本身就反映了一種試圖在統一戰線框架內重新容納國軍抗戰歷史的調整。乃至於《南京！南京！》從日本士兵的視角審視「南京大屠殺」的心理矛盾，也體現了電影人面對市場審美日趨多元的受眾，嘗試進行多維度的歷史呈現。

當年的戰場，現在已原址保留成為上海四行倉庫抗戰紀念館，而在倉庫西側也修建了晉元紀念廣場，以紀念當年帶領部隊堅守該處的謝晉元將軍。（百度圖片）

然而，台灣方面對這種形象塑造的「進步性」並不買帳。有評論指出，《八佰》表面上歌頌國軍，實則將這群官兵包裝成「失敗英雄」——悲壯但注定失敗。他們越悲壯，越襯托出國軍和中華民國政府整體的失敗與無能，從而將抗戰的英勇簡化為必敗的徒勞犧牲，淡化甚至消解了國軍的真實歷史貢獻。

相對而言，同一部電影中，大陸讀出的是統一戰線框架下的抗戰一體；國民黨支持者讀出的是史實的還原；民進黨當局則解讀為對國軍主體性的矮化與收編。至此更能看出，台灣執政當局並不真正在乎事實認定，而是在島內與媒體平台上進行話語權的爭奪。

「抗戰有何意義」的當代角力

十四年抗日戰爭的終極意義，在於維繫中華民族的文明存續。對於國民黨而言，四行倉庫的意義不僅在於廣場上的精神傳承，更是中華民族兩岸同源異流的正當性論述依據。當年國軍將士的犧牲，今日已被納入以「中國」為勝利者的宏大敘事中——即使這個「中國」仍是「一中各表」。民進黨當局急於切割，其實是以「台獨」為執政邏輯，試圖將台灣的文脈與國史分離。國軍官兵用生命守護的旗幟，在今日民進黨的定義中，只是一種統戰圖騰。

凝視同一段歷史，衍生出幾種相互競爭的敍事光譜。今日台灣當局對《八佰》的錯誤解讀，提醒我們民進黨為政者失德無道，時刻驚弓。抗戰故事是民族大歷史，是兩岸共同的過去，在今日更形重要——不是為了爭奪話語權，而是為了讓歷史不被任意剪裁，讓為民族而犧牲的烈士不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