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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金鐘海富中心麥當勞。(資料圖片)
快餐基因,從來只有四個字:平、靚、正、快。製作標準化、出餐流水線、單手食,十分鐘走人。這是全世界最親切的快餐店——麥當勞快餐店創立以來的安身立命之本。1955年4月15日,首家麥當勞餐廳的餐單只有漢堡、芝士漢堡、奶昔、薯條、咖啡、牛奶和汽水。當時Ray Kroc的經營原則只有三條:出餐快、味道一致、環境衛生。
1961年,Ray Kroc以270萬美元買下麥當勞兄弟的生意;1967年首次在海外加拿大開設分店;到今天,全球已逾四萬間餐廳,每天服務約七千萬人。世人皆學麥當勞,比如肯德基、Burger King、必勝客、SUBWAY、Wendy's等。Ray Kroc將之愈做愈大,把這三項經營原則做得極致,終於將一家本地連鎖店打造成跨國企業。
可惜,寰球社經情況與五六十年前已大不同,社會人的生活方式亦有新的追求,當「快」不再稀罕,當坐等三十分鐘外送成為常態,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香港,絕對是提前感知下雨的前沿。我認為,在香港的麥當勞管理層,或者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場身份危機,近年開始求變,並偷偷開始了一場重新認識市場的顧客實驗。
1975年1月26日上午11時,香港首間麥當勞在銅鑼灣百德新街四號地下正式開幕。漢堡包售1.6港元、巨無霸3.4港元,全球最平。將麥當勞帶入香港的,是土生土長的香港商人伍日照,人稱「香港麥當勞之父」。開幕當天,剪綵用的綵帶由五十張十元港幣編成,極盡隆重。首日營業額逾七千元,從此為西式快餐先導,刺進香港餐飲業。香港人叫慣「老麥」,這個稱呼本身就暗示了它從「美國符號」變成「香港日常」的過程。十五年後,麥當勞跨過深圳河。1990年10月8日,中國內地第一家麥當勞在深圳解放路光華樓開業。開業當天,二樓的二十台收銀機全開仍不敷應用,排隊的客人從二樓排到一樓,從大堂排到外廣場,繞著整棟光華樓轉了幾圈。當時內地唯一能用港幣和人民幣支付的麥當勞分店,中文名也隨香港叫了「麥當勞」。
兩年後,北京王府井與長安街交匯處開設了當時全世界最大的麥當勞,座位超過七百個。此後三十年,麥當勞在中國從一家「奢侈品」洋快餐,變成了日常。2017年中信資本入主後,中國門店從二千家飆升至逾八千家。
留意香港麥當勞近年的產品目錄,特別能見到它已不再滿足於做一間快餐店,在媒介上開始了跨界合作,而且不限於宣傳,還包括產品的創新。比如2024年,麥當勞與姜濤合作推出三十五元巨無霸餐及全新薑汁豆奶批;同年與日本藝術家Verdy聯乘,在ComplexCon香港推出限量精品與特色造型美食。2025年,與《Minecraft》聯乘推出限定盲盒套餐、與Chiikawa聯乘推出蟹肉可樂餅漢堡、與BABYMONSTER聯乘推出韓風美食。2026年,與古天樂、宣萱聯乘「王者將軍漢堡」掀起全城熱話,二人合唱的《無時空之戀》MV上線四天便突破百萬觀看次數。
又,麥當勞與謝霆鋒合作推出「鋒味」系列,包括鋒味安格斯煎蛋肉醬飽、港式燒味風味Shake Shake粉、鋒味青花椒味雞翼。McCafé曾聯乘MIRROR成員Anson Lo推出期間限定「白桃冰雪乳酪」。本地化口味方面,燒味味Shake Shake薯條、避風塘炒蟹味Shake Shake薯條、OmniPork植物午餐肉早餐相繼登場。每一款期間限定都精準擊中特定消費族群,追星族、潮流玩家、獵奇者,麥當勞正在用限定餐單輪流耕作與收割消費社群。
聯乘與期間限定,本質上是一場持續的顧客實驗,測試香港消費者願意為「體驗」支付多少溢價,願意為「期間限定」的稀缺感排多久的隊,願意為「聯乘」的符號價值拍多少張照片上傳社交媒體。這種認知市場測試,麥當勞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改造成一座流動的符號交易所。
原來,金鐘是全球第二繁忙的麥當勞分店。麥當勞香港選擇了金鐘海富中心旗艦店作為「環遊世界」餐單的實驗場。這個選擇並非隨機,背後有一套精密的位置政治學。在人流來說,繁忙時段每小時獲逾千位顧客惠顧,僅次於英國倫敦利物浦街站分店。過去十年,這分店每年服務超過240萬人次,日均約6,500人。在全球首五十間最繁忙麥當勞餐廳中,香港麥當勞佔二十一間。對於一張需要快速收集市場反應的限定餐單而言,沒有比這更理想的測試場,樣本量夠大、反饋夠快。
其次是權力邏輯。金鐘是香港的行政與權力中樞,金鐘也是香港「國際都會」形象最濃縮的空間。海富中心緊鄰政府總部、高等法院及多座甲級寫字樓,匯聚大量政府官員、律師、金融從業者與跨國企業高層。他們既是高消費力的目標客群,更是社會意見的「關鍵少數」。將「環球菜單」放在這裡,等於把「全球化」概念嵌進權力心臟。在政府總部旁邊吃一個美國漢堡,參與的是一場「世界公民」身份的儀式性表演。金鐘也是交通樞紐,港鐵東鐵線、南港島線、荃灣線、港島線四線交匯,使這間分店同時具備「權力場」與「公共空間」的雙重性格。
第三是策略邏輯。金鐘店一直是麥當勞的創新試驗場。2006年開業即為全港首間提供免費Wi-Fi的分店;2015年革新為香港首間「Experience of the Future」概念店,引入自助點餐機、電子餐牌等;2025年為慶祝香港麥當勞五十週年,再斥資翻新成全球首間「Ray+」設計概念店,增加三成用餐空間,增設智能保溫櫃及22米弧形互動LED屏幕。金鐘店既是過去創新成果的展示櫥窗,也是下一個十年實驗的起點。
去年三月中,金鐘店甘願暫停營業一個月進行大翻新,4月21日重新開幕。旋於5月23日推出獨家「Around the World系列」餐單,包括美國BLT安格斯漢堡、加拿大BLT脆雞堡、澳洲三層芝士漢堡、新西蘭田園沙律包、韓國朱古力肉桂迷你脆條,以及香港獨家特飲。麥當勞營銷及數碼客戶體驗官趙麗霞說,這張餐單讓顧客「不用離開香港就能享受來自世界各地的麥當勞人氣產品」。相信這個也是結合了上述三條邏輯軌跡的考慮。
然而,這些菜式「對香港來說是全新的」,所謂「全新」其實是同一套工業化餐飲體系的不同變奏,吃的仍然是「組裝件」。BLT安格斯漢堡,就算肉料來自美國,口味還是本地化、流水線,與「安格斯」「牛扒」是兩碼子的事。安格斯牛肉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它被工業化生產線拆解為標準化組件,與「安格斯牛扒」的風土概念毫無關係。
其他過江龍落戶香港,大多鎩羽而歸,只剩麥當勞叔叔和肯德基上校二人傲立爐峰山頂。爛船尚有三斤釘,他們能在香港站得穩,靠的是兩大支柱。其一是產品在地化能力,比如麥當勞的「照燒雞腿包」、肯德基的「葡撻」,都是為香港口味度身訂造的產物。其二是地產商業投資,主要靠自置舖位讓它們免受租金波動衝擊,在零售寒冬中成為最穩固的避風港。
然而明眼人也見到一個更深層的現實,麥當勞在香港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身份困惑。2025年7月底,麥當勞宣布計劃分階段出售在香港的全部23個自置舖位。這些舖位分佈在銅鑼灣、堅尼地城、尖沙咀、旺角、大角咀、慈雲山、荃灣及元朗等核心區域,總市值估計超過30億港元。首批八間店舖總市值約12億港元。市場分析認為,此舉反映麥當勞看淡香港商舖市場,近兩年香港物業價值持續下滑,核心區商舖空置率上升,外賣、網購及北上消費興起削弱實體店客流。
與此同時,麥當勞在中國內地卻高歌猛進。2017年中信資本入主後,決策權從美國總部下放至本土團隊,門店數量從二千家飆升至八千餘家。在香港賣舖、在內地開店,同一品牌,兩種命運。這不是巧合,而是麥當勞對香港市場投下的一張「信心票」。當一間企業開始出售自己最核心的實體資產,它所傳遞的訊號,比任何公關稿都更誠實。
再以食論食。問題是,當快餐店不再追求「快」,當體驗漢堡需要排隊打卡,我們吃到的究竟是一頓飯,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消費儀式?麥當勞正在測試顧客願意為「體驗」付多少錢、願意為「期間限定」排多久隊、願意為「全球化」這個概念買幾次單。我們每一次點餐、拍照、上傳,都是在付費成為他們的白老鼠。在觀察麥當勞香港努力「去快餐化」的實驗背後,我們不妨追問一句:他們到底想達到甚麼樣的最終結果?是為了在賣舖之後找到新的增長引擎,還是為撤出香港市場作最後的價值榨取?平、靚、正、快,本來是快餐業的初心。金鐘店門外那條長長的人龍中,沒有人在思考這個問題,也沒在擔心這是不是末法時期老麥的最後一舞。
本文作者:黃冠麟,學研社成員,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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