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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評】William:誰搶走我的Macedonie?三國之爭與馬其頓的過去(中)

馬其頓人:我們是誰?

自斯拉夫人到來後,馬其頓就一直處於各族交界,混雜情況相當嚴重,沒有一個民族佔有明顯優勢,結果這區的人除使用同一種南部斯拉夫方言1,並不具備明顯的國族認同,甚至連自我認同也沒有多少,真是名符其實的“Macedonie” (拌雜菜)。而就後來的人種學研究而言,這區的人在種族源頭上和其他南巴爾幹地區人士基因相似度很高。只是馬其頓地區東政教會在劃分上被歸入保加利亞教區,故一般認為受保加利亞影響較大。

1880年代以後,塞、保、希三國都以文化及經濟手段,爭取「族群認同混淆」的人投入自己懷抱,例如在區內開辦大量學校,互相競爭學生,孩子入了這些學校後就可「歸化入族」,結果導致一些十分誇張的案例:一家人為爭取孩子讀書機會,其父母及眾兄弟竟取得不同「族籍」的身份。對這班山民而言,國族身份似乎不是什麼一回事

1893年,馬其頓內部革命組織(英文簡稱IMRO)在撒洛尼卡成立,成員主要是保加利亞人及馬其頓內部的保族人士,後期不同種族裔人士陸續加入,目的是聯合馬其頓內所有種族人士,對抗鄂圖曼帝國的統治,長遠來說爭取馬其頓自治/獨立。不過要留意的是,他們當時的主要理念仍是各族合作對抗強敵而已,獨立的目標未獲大部分成員承認;事實上,1903年他們發動起義失敗、隨後幾年鄰國直接介入這區衝突,以及組織愈加傾向大保加利亞主義,令其他支持者漸漸脫離,另謀出路(下文有述),間接影響這組織在馬其頓的號召力。

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第一次黨代表大會後眾人合照,時為1919年。(網絡照片)

 

一戰與二戰之間:馬其頓另類民族主義萌芽

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中保加利亞大敗,以及馬其頓三分局面的形成,大大影響馬其頓日後的發展;保加利亞政府開始疏遠沒積極協助他們的俄國,轉而尋求德奧兩國協助,建立地區霸權,塞、保對抗形勢愈發加劇;而馬其頓三分後,皮林馬其頓與愛琴海馬其頓開始保加利亞化及希臘化的進程(後由於土耳其內戰,希臘將更多希裔難民移到愛琴海地區居住,令當地馬其頓人變成少數);但更大的改變,在於馬其頓部份知識份子目睹家園被巴爾幹的大小強權無端分割,覺得馬其頓需要統一並具備自行決定前途的權利。這可說是馬其頓民族主義的開始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保加利亞投向同盟國一方,而、臘、羅馬尼亞與黑山投向協約國一方,馬其頓正好位於前線位置,保加利亞曾佔領整個馬其頓地區,但1916年底協約國由希臘及塞爾維亞方向進行反攻,馬其頓再次成為南歐主戰場,人民再次飽受戰火摧殘。慘烈的大戰,似乎默默影響到當地人對日後的走向。

一戰期間馬其頓比托拉市曾受猛烈砲擊及毒氣攻擊,大量無辜平民中毒身亡。(網絡照片)

 

一戰以協約國的慘勝完結,巴爾幹半島上得益最大的可說是希、塞兩國:希臘取得愛琴海絕大部分島嶼,而且原有馬其頓佔領區也有所擴大;塞爾維亞的馬其頓佔領區亦進一步擴大,且協約國在肢解奧匈帝國的過程中,將大部分斯拉夫民族地區(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波斯尼亞-克塞哥維那)撥歸塞爾維亞,成立南斯拉夫王國(註2);損失最大的莫如保加利亞,她的馬其頓佔領區進一步收縮至只有全馬其頓的10%領土。

針對馬其頓問題,南斯拉夫王國採取各種手段,例如裁退保加利亞籍教師、撤銷保加利亞學校及將馬其頓教區獨立開來,以消滅馬其頓境內尚存的保加利亞勢力。不過,由於南斯拉夫王國是以過去塞爾維亞為主體,受到既有大塞爾維亞主義影響,雖然實行君主立憲議會制,但對地方採取高度中央集權管治,更將過去的大區分拆成多個縣進行管治,包括馬其頓人在內,各族都面對更嚴厲的管治,地方出現很大不滿,早年議會政治亦陷入長期混亂狀態;至1929年,國王亞歷山大一世更廢除憲法,開始實施個人獨裁統治,中央與地方的關係更緊張。

1934年亞歷山大一世在巴黎訪問期間被行刺的片段。

 

對於保、塞兩國的失望及列強環伺的焦慮,進一步催生馬其頓人自己的認同:只有獨立或保持高度的自治,馬其頓人才能在紛亂的巴爾幹中生存下去這時期馬其頓民族主義運動亦分成兩派,右翼的VMRO(由戰前IMRO演變而來)由於過分親保加利亞(及意大利),並帶有恐怖主義與法西斯傾向而漸不為馬其頓人所討喜 (VMRO甚至派極端份子刺殺亞歷山大一世,幾乎嚇破馬其頓人的膽);左翼力量如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即南共)、MFRO及VMRO (ob.)(原IMRO左派成員離開後重組的組織,受第三國際支持)可說是馬其頓民族主義思想的濫觴——你可能覺得奇怪,共產黨或類似的左翼政黨不是搞國際主義的嗎?原來他們的理念是透過民族解放,讓巴爾幹各民族享有獨立與平等的地位,然後組成巴爾幹聯邦,以此永久消弭巴爾幹半島連年衝突及民族關係緊張的局面。這思想到30年代已漸漸成為當地知識份子的主流。順帶一提,由於路線分歧及斯大林的大清洗,VMRO (ob.)於1937年被第三國際解散,黨員分別加入保加利亞及南斯拉夫共產黨組織。

烏斯塔莎的徽號。烏斯塔莎是二戰期間巴爾幹半島最臭名遠播的民兵,曾多次參與種族清洗行動。(網絡圖片)

 

1941年4月,為阻止攝政王保羅親王加入軸心國,南斯拉夫王國空軍發動政變。德國為保護準備侵蘇的德軍側翼,迅速發動入侵南斯拉夫的作戰。戰事不消半個月就結束,但對南斯拉夫各族人民而言,惡夢才真正開始:中央政府解體後,各族的極端主義份子一方面謀求軸心國支持,一方面已經自組民兵,四處殺戮其他族裔人士(比較著名的有克羅地亞的烏斯塔莎、塞爾維亞的祖國軍等),保加利亞及意大利亦乘機瓜分馬其頓,更受命捕殺境內猶太人及其他種族人士。此舉令馬其頓人徹底倒向當時仍在北方與納粹打游擊的南斯拉夫共產黨,為日後馬其頓建「國」打下基礎。

鐵托(左)的構想,可說是變體版的巴爾幹聯邦,對巴爾幹半島而可說是劃時代的。不過,這項偉大的嘗試最終也在其過世後十年,因為經濟衰落及民族主義再興而告終……(網絡圖片)

 

戰後歲月:馬其頓人自我認同的冒起

1945年,隨著蘇軍進入巴爾幹半島及德軍敗退,南斯拉夫共產黨的抵抗運動宣告勝利,南斯拉夫人民聯邦共和國(簡稱FPR Yugoslavia)宣告成立(後改名為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簡稱SFR Yugoslavia),並實行社會主義體制,但由於南共並非蘇聯佔領後硬扯上台的傀儡政權,而且在之前的反抗運動期間起領導作用,成立後沒多久即因為包括階級鬥爭及農業集體化在內各種路線上的嚴重分歧(以及鐵托與史大林之間的不和)而與蘇聯越走越遠。南斯拉夫最後走上了對外中立,對內走聯邦制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道路,及至五十年代,更推行所謂「鐵托主義」,經濟上走一定的自由化及農業非集體化,政治管制相對寛鬆(且不走階級鬥爭路線,因為南斯拉夫本來就沒有什麼強大的資本主義勢力),地方上亦採取聯邦各國在地方行政上平等分治

鐵托成立的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理念上承繼戰前馬其頓及其他巴爾幹半島左翼政黨的理念,謀求國內各族實行自治,平等團結,「和平友愛」,在聯邦體制下建立超越種族的國家認同,這才是巴爾幹半島長治久安的上策。然而,由於南斯拉夫中塞族是人口最多的種族,二十世紀以來亦因大塞爾維亞主義而對境內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鄰近的斯洛文尼亞及克羅地亞人多有欺壓,南共對塞族進行了「削弱政策」,將戰前計入塞爾維亞人的兩個分支——塞爾維亞穆斯林及馬其頓人劃分成兩個新民族(即波斯尼亞人及馬其頓人)並組成兩個社會主義共和國,給予高度自治權,然後再在塞爾維亞境內劃出兩個民族自治省(科索沃及佛伊弗迪納) 註3)

別以為吸血僵屍只是羅馬尼亞獨有,這可是包括馬其頓在內巴爾幹中部及南部”共享”的民間傳說,連對付的方法都大同小異。(網絡照片)

 

單對馬其頓人而言,這次可說是近代以來首次組成獨立自治體並實現自治執政黨馬其頓共產黨已先於1943年由南共分離出來,並於戰後管治當地,而馬其頓人在戰後亦開始經營自己的文化,然而由於國內多民族本質,馬其頓文化算是大雜薈,和周邊地區分別不很明顯,他們除著重紀念近世促成脫離鄂圖曼管治的革命先烈(如Gotse Delchev),以及發展自己的詩歌與藝術創作,更開始尋找自己的「遠祖」,即古馬其頓人的文化,例如以採用古馬其頓的16輝太陽旗為自己國家的標記、大肆宣揚及追尊菲力二世及亞歷山大大帝兩父子(當然,他們也「佔用」了不少保加利亞,甚至羅馬尼亞的文化特徵並當成自己的,不過以巴爾幹文化大雜薈而言,這點並不為過)。這也為他們日後真正獨立帶來相當大的麻煩。

後來成為馬其頓民族象徵的16角維爾吉納太陽,是1977年菲力二世墓出土時發現的(圖案就刻在他的金棺上)。然而,菲力二世墓的位置是在希臘沿海城市維爾吉納(古馬其頓之都).…… (網絡圖片)

即使在50年代,佔有馬其頓部分地區的希、保兩國(此時保加利亞已共產化)對於馬其頓人獨立為民族,更有自己的國家頗為不滿,因為這削弱他們對該地的影響力,同時也可能為日後大馬其頓地區其他部分造成領土糾紛,他們亦從不打算承認馬其頓作為國家(即使是聯邦體制內的國家),但由於有強大的南斯拉夫保護,他們對馬其頓的不滿及威脅亦被迫壓下去接近40年,直至1980年代……(待續)

 

巴爾幹半島人民風俗傳統彼此相近,例如在民族服裝上,除顏色外,裁剪上差別不大。由左至右,分別是阿爾巴尼亞、塞爾維亞、保加利亞及馬其頓人的民族服飾。(網絡圖片)

註1:即以後的馬其頓語,不過這方言究竟是衍生自塞爾維亞語還是保加利亞語,都可以「拗一大餐」。

註2:南斯拉夫王國是1930年後的國名,之前全稱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和斯洛文尼亞人王國。

註3:事實上,鐵托同樣對自己所屬族群的克羅地亞實施削弱政策,只是沒那麼強而已。這種分治政策,優劣可說見仁見智-波斯尼亞人原本只是信奉穆斯林的塞人,關係並沒有惡劣到覺得自己是另一個民族;馬其頓獨立思想也只限於上層知識份子,當年反對的也只是南斯拉夫王國管治,而不是塞族本身,兩族關係其實仍相當緊密。塞族對南斯拉夫政府的措施十分不滿,其實已埋下南斯拉夫最終瓦解的炸彈。

 

 

參考書目:

1. Andrew Rossos (2007), “MACEDONIA AND THE MACEDONIANS: a History”, Stanford, California.

2. 馬其頓獨立初期與鄰國之關係(1991-1996), 淡江人文社會學刊(第十五期)

3. 閻京生,  〈塞爾維亞的輪迴:近世南斯拉夫與戰爭〉,《戰爭史研究叢書》,中國華僑出版社,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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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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